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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还是会来

主讲: 姚宁 2018/5/16

伞之惆怅

略略烟痕草许低,初初雨影伞先知。当杏花天影里的绵绵雨丝温润了这一冬以来的干涸与清冷,当烟柳皇都里的遥遥草色渲染了这一春将有的生机与娇艳,那滴答在江南的白墙黛瓦上的如烟细雨,也同样淅沥在悄然漫步的伊人素手中,那一柄油纸伞上。

 

                                           

无论是在外面流浪了多少年的游子,也无论是行过了漠北的粗犷不羁,还是赏玩过了异域的风姿绰约,最能唤醒心中这一抹乡愁的,仍旧是这一春的连绵细密的微微细雨。

不若北境的豪情万丈,一场雨瓢泼似的倏忽间便结束了,江南的雨,总是绵绵不绝的,像家人之间的牵挂,像恋人之间的思念,像这漫漫人生路上细碎而不曾停断的苦痛。记忆中,手中常常摇着扇子的祖母总是说说,人这一生,生来便是要受苦的。

可我却是不信,刚刚长成的小小少年,十三四岁的年纪,正是对外界世界充满了好奇的时候,人生中何来苦难呢?课业是简单而轻松的,先生教的内容多而广,可那是来自外面的世界的讯息,我们只恨先生讲的太少;更何况可以同镇上年龄相仿,私交甚好的伙伴们一同在上下学的路上,探索田野间所有可能的生物活动。我还记得那时候学了一篇文章,是鲁迅先生的《从百草园到三味书屋》,那真是对我那时生活的写照和总结。我们就这样在田野间奔跑着,在黄金屋里玩耍着,将满身使也使不完的力气,通通交付给年华青春。

是滚的一身泥污也好,还是累的精疲力竭也好,又或者是遇上了对于小小少年来说不得了的新奇事情,这些都不要紧。无论是几时归家,都有准备了一桌家常菜的母亲和祖母在家守候,父亲照例是要训斥几句,可是——对于精力旺盛的少年来说,这点训斥也像是没有似的。

每每当我驳斥祖母时,祖母总是笑笑,一脸的慈爱。祖母一向关心我的行踪,她知我几时下学,几时玩耍,几时归家。可我却对整日在家劳作的祖母的状态,却一无所知。只是记得,在小镇迎来多雨的春季时,祖母常常会撑着一把,从她的青年时代就已经开始使用的油纸伞,慢慢悠悠的去街坊处坐一会,闲话这东家长西家短,算得是平凡生活里的一点消闲罢了。

而当几年之后的我,想要再和祖母说说话,想要了解祖母的日常生活时,却已经永远的失去了这种机会。默默伫立,视线所及之处,再没有笑得一脸慈祥的祖母,而只剩角落里沾满灰尘的油纸伞。


祖母一向最爱这如花绚烂的仲春时节,她的离开,也是在一个杨柳风轻,艳杏烧林的疏雨日子。那把饱含了旧时记忆的油纸伞,从此静静地躺在堂屋的一个角落里,渐渐灰尘覆盖,终于随着小镇的没落,时光的流逝,而不知所终。

就像那些深藏于小时候的记忆,祖母摇着蒲扇,就着星光讲述曾经的故事;或者撑着纸伞,为她心爱的孙子去买甜蜜的糕点。时霎清明,载花不过西园路。嫩阴绿树,正是春留出。

是啊,年年春景从不失约,可是,深藏在记忆中的那一坛杏花酒,那一柄油纸伞,那散发着桐油味的小小角落,终究还是随着风雨梨花,凋谢殆尽,不再复还。

雨还是会来,在这芳草芊芊的伤春时分,许是疏雨微微,许是偶有停歇,它从不失约。而那曾经一起于清明雨下执伞的人,去了哪里呢?是变作这银线似的雨丝,一同护佑着这天下苍生吗?

雨还是会来,而祖母,我们还会有再见之期吗。


花之绚烂

满眼游丝兼落絮,红杏开时,一霎清明雨。十七八岁的少年时,是多少人想回又回不去的彷徨年岁。木心先生曾说,从前的一切都慢,那些车,马,邮件,都在小镇的声声吆喝中,慢悠悠的飘荡开来。

啊,是东边的四嫂子收到了来自在外务工的丈夫的信,正在那里又欢喜又埋怨的数落着自家孩子,放了学还不回家。其实四嫂子哪里是真的埋怨孩子呢,只是她满心眼里盼着丈夫的悄悄话,盼着一家三口团团圆圆的,就像镇上的其他人家一样,能够在每天的饭后,聊一聊这一天的劳累与趣闻,偶尔拌两句嘴,都成了这平淡生活里的点缀。


而四哥哥捎回来的信里,其实也无非是在外务工的一点情况,嘱咐在家的娘儿俩一切小心,末了是说着清明节将要回家的归期,和用手帕子包的整整齐齐的,一摞带着汗渍,带着遥远北方的的风景,带着对家乡的思念的纸币。

是啊,清明祭祖,是从祖宗手里传下来的雷打不动的规矩。在这一天,在外务工的壮年汉子们都要尽量赶回小镇,在家务农的也需要放下手中活计。一家同去墓葬处祭祖,是这天第一头等大事。四哥哥在清明前夕捎这封信回来,也是为了祭祖。

四嫂子从来都是将那纸币和信收拾的清清爽爽,这是一户十分整洁的人家,也有那在外务工的丈夫,捎回来的钱总是油油腻腻,连那手帕子也像是积了经年的污渍,老像是洗不干净似的。可是四嫂子家里却从不这样。她倚着门边,忽然笑起来,顺手拿了扫帚就开始扫门前的一片场地,有灰尘被扫的漂浮在空中,而我却分明记得那是一种透明的迷雾,带着一点点哀愁,又在阳光的照耀下很快消失不见。

那边的三姐姐,后村的五叔五婶,虽然那邮件走得慢,但镇上的消息却传的很快,但凡有邮差的这一天,整个镇子便像是被施了魔法似的,无论是绵绵细雨还是艳阳高照,这一天仿佛是节日,每个人都带着点期盼的欣喜神情,盼望着那来自于另一个生活的讯息。

十七八的少年,是这个魔法世界里最小心翼翼的主角。那是一个怎样的年纪,心爱的姑娘轻快的穿梭于小镇的木桥石路之上,她笑一笑,仿佛万花绽放,惊梦游园;她稍加沉思,恍若天地黯然,万籁俱寂;倘若她为了一件伤心事而流泪,那十八九的少年便要同这世界决战了。可是生活里不仅有心爱的姑娘,还有诗和远方。都说千百种滋味中,最难便是情滋味。

流浪在拉萨街头的情郎仓央嘉措,在十诫诗中这样温柔的写到:“第一最好不相见,如此便可不相恋。第二最好不相知,如此便可不相思。”是了,这位雪域最大的王没有说错,世间相恋相思皆由相见相知而起,都说春时的花,最是娇艳,可是镇上那不施粉黛,素颜清爽的姑娘,却比春天里最漂亮的花还要娇俏可爱。

已经不是楞头傻脑的莽撞孩童了,见到了漂亮的姑娘,明明有着满腔的话要说,却只是支支吾吾说不出口。待到回家,便唉声叹气,失去了本就不多的交谈机会。姑娘们在家里同母亲学着操持家务,少年们在学堂上努力学习应付先生,加上小镇民风之故,能够让两个青年人好好交流的时间实在不多。

四月里的雨,还是那么不紧不慢,淅淅沥沥的下着,它下在少年的心间,也同样下在少女的心头,一边是求而不得的焦躁,一边是镇定自若的欣喜。而清明时节,实在是一个绝好的机会。趁着长辈们祭祀完了祖先,相约在街边的小酒馆里要上一壶温热的杏花酒,就着几碟小菜,交换着天南海北的奇妙见闻。少男少女们便可趁此机会,相约在镇东头的杏花林里, 躲闪着对方的视线,又悄悄抬头瞄上一眼。


多么奇妙,一朵杏花,一片杏林,既是常年不归家的长辈们相约的理由,亦是情窦初开的青年们相见的暗号。雨仍旧在下,偶尔也许它累了,略略停上一停,于是那石板路上,泥土道上被濡湿的痕迹便稍稍变浅了些。可是天上却不曾出太阳,仍旧是雾蒙蒙有些灰灰的天空,于是不一会,又有牛毛似的细雨,沾染在了初恋人的衣衫上。

年复一年,这一片杏林永远是红艳艳的,远远望去就好像一片飘在小镇上的粉色云团,看起来轻柔又绵软,带着点微微的甜。可是,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初恋的感情,是那么真挚,可也是那样的易碎,就像颜色甚为美好的杏花,末了结出的果子,总是酸涩的。

醉一场,别后思量自难忘;梦一场,此后相思如断肠;哭一场,寂寥空对泪两行。那个在我十八岁的少年时,对我微微一笑的姑娘,那个提着一坛杏花酒羞涩的走向我的姑娘,如今,你又在人生的何处,行过几多流水小桥,看过几重人间风景,又喝过怎样的葡萄美酒。是啊,已是盛夏时节的葡萄做主角了,那初春时分的杏花酒,再甘甜也只可留在记忆当中,永不取出。更何况,那杏花酒,本就带着点苦。

雨还是会来,只是不再是当初的那场雨,而伞也不再是初见的样子。秋去了又来,花落了又开,只是人走了便不再来了。我知,在每一个故事的开始,谁都想要一个完美的结局,成全故事中每一个出现的任务,可是匆匆岁月中,太多的物是人非,太多的不告而别,时过境迁,往事已再无实现的可能。只余这清明节声声的细雨,敲打在冰冷而毫无感情的玻璃窗上,那曾经的过去,也终究是回忆罢了。

花终究是要凋谢的,就像曾经生我养我的小镇,以令人吃惊的速度,没落下去了。行人稀少,已在难见到当初的欢声笑语,路边的颇为古朴的酒肆,早便不开了,现在还有什么人会喝杏花酒呢?更何况,也无人会制作了。

雨还是回来,花谢了还是会开,只是都不是从前的样子了。


茶之悠然

我常常会想起一句话,“透过光阴去看这些年的故事……”,通过光阴,是不是就有可能彻悟人生呢,也许是我不再年轻了,少年人的天真已经在我身上看不到多少痕迹。岁月流转,我常常觉得在某种层面上,我和我那早已逝去的祖母更加亲近了。这种感觉很微妙,但又扎扎实实的存在着。不拘是什么地方,也不拘是有什么样的烦心事,我总爱点上一支香,泡上一壶茶,静坐窗边,默然。

是啊,多少人想要参透这人生的无常,活到我这样的岁数,终于开始懂得祖母所说的人生的苦难是历经不完的。人生有太多无可奈何,有太多力不从心,自然也有求而不得的遗憾与苦痛。

那少年时期心向往之的远方的千山万水与繁花锦绣,到如今,真觉得像一场幻梦。春夏秋冬,四时节气。时光流转,又是一年的清明节了,此刻,香炉内的素香缥缈,案几上的清茶几盏。是了,红尘之中便纵有天大的事,也不及这一帘幽梦来的真切。

照例是要回到故乡,前往镇西边的墓葬处,为家中已逝的亲人焚烧纸钱,送去祝福。可是我的家乡,在这一场惊涛骇浪般的现代化浪潮中,早就腐朽的不堪了,都说归家龟甲,可是游子的家,早已归不去了啊。想那古书上说,“儿童相见不相识,笑问客从何处来。”

只有苦笑。乡音未改鬓毛衰,何其相似,只是羡慕古人,年过半百,仍有一个来处可以清晰寻得,而我的来处,终究是缥缈无踪了。

唯有点上一支清香,遥遥祭奠那族中已逝的亲人,在这缥缈烟雾中,恍惚的想起年少时,放声大笑只因为在田野中看到了一只丑丑的甲壳虫,正笨拙的推着他的修行,踽踽独行。想起青春时,羞涩不安只因为心爱的姑娘于江南的水面木桥上,婉婉行过,那一柄散发着桐油清香的油纸伞,是姑娘的正当年华好时节,亦是祖母曾经的似水流年。

雨还是会来,那一柄家家户户都要备上的素伞,却渐渐变成了花花绿绿的塑料伞。也是美的,只是,觉得内涵不足,并无一丝韵味在其中了。更何况,同白墙黛瓦的小镇,并不十分的和谐。

可是这样的烦恼也终于没有了,因为随着时代的变迁,小镇上早已只剩了零星的几户人家,其余的姹紫嫣红,全都付与了断井颓垣,萧瑟清冷。

窗外的雨仍和从前一般,别无二致,濡湿了这一地的钢筋水泥,那诗意忽然间就变得森冷起来,带着我不认识的陌生,却又充满了旧时的温情。此刻雨下小酌,以茶代酒,身边冷冷清清,寂寞如斯,也清闲如斯。


周作人曾说:“喝茶当于瓦屋纸窗下,清泉绿茶,用素雅的陶瓷茶具,同二三人共饮,得半日之闲,可抵十年的尘梦。”回想这匆匆挥就的半生沉浮,竟然是等待二字贯穿了其中。等,等小小少年努力长成;等,等与相恋之人携手共度这一生;等,等与曾经的祖母来一场穿越时空的团圆;等,这生命向我昭示最极致的真谛。

从青春年少到苍老疲惫,等待已经成了一种永远的姿态,只是来与不来已经不再重要。好风胧月清明夜,碧彻红轩刺史家。这一场淅沥的清明雨,成了我生命中最不可磨灭的记忆,年年复年年,它也许偶有停歇,但却始终濡湿了我的心田,叫我终生回忆起与这场雨的初相识,并在长久不断的相知相处中,静默的等待最后的雨停。

那一把伊人素手中的油纸伞呵,那一片娇艳若云霞的红杏林呵,终于都随着年华的老去,缥缈在一盏清茗的腾腾雾气之中,最终,消失不见。

而我似乎在这清明时分的淅沥微雨中,终于明白此生必须的修行,这宿命之路,纵然囊括了一切丑陋的、让人恶心的权力的纷争,欲望的交战。可是,岁月多磨难,人也多磨难,磨难之中,还有那一刹那的浮世清欢,令人欣喜展颜,折节而歌。

这人世间的悲欢离合,这凡尘间的苦痛磨难,前望去路不知未来如何,回望来路总是依依不舍。可是哪怕这路上满是荆棘,哪怕这旅程再无同行之人,哪怕已经行至极狭的路口,哪怕已经衣衫褴褛,哪怕已经茕茕独立,只要这样走下去,也许另一个桃花源,就可得见。

雨还是会来,就像花会再开一样,到了下个春和景明的清明时分,在可能寻到的桃花源里,也许仍有在雨中举伞漫步的少年人,带着些许的焦躁,在那一片杏花林中等待着心爱的姑娘。也许还会有孤身在外的游子,操着浓重的乡音,颤颤巍巍的问着吹着短笛的牧童,那一间他小时曾经向往过的杏花酒家,可还在原处未曾改变。

雨还是会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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