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青春遭遇洪水时

龙玉纯 湖南省作家协会

“洪水无情人有情,解放军战士往前冲,抢险救灾责任重,哪怕牺牲我个人!”至今还忘不了1998年在抗洪一线写的顺口溜,更忘不了当时那令人刻骨铭心的一幕幕。

 

危急时刻

大约是下午两点的时候,我们团堵口分队刚刚撤离上堤。就在这一瞬间,大堤的中间突然下沉,一个直径一米五左右的大洞仿佛从天而降出现在我们面前,顿时洪水喊着号子从洞口向外喷涌。紧接着又是一声雷鸣般的巨响,哇--我的妈呀!大堤的混凝土防洪墙就像镜子掉在地上一样,轰然一下断裂为大块小块无数块。

正站在水泥堤坝上指挥部队抢险的我们团政委,迅速猛踏下沉的水泥墙沿用力一跳,左脚跨上了东侧大堤,右腿却被断裂的水泥墙刮出了一个至少有十厘米以上的大口子,鲜血直流。卫生员跑来给他简单包扎后,他又站起来没事一样继续指挥抢险。

洪水真像一群脱缰的野马,叫喊着用力不断撕大决口,然后呼呼啦啦向城区扑去。有位战士边扔沙包边说,决口是洪魔的血盆大口。这一点也没错,一转眼间,不远处一个水泥造船厂和一家棉纺厂就被洪水给吃了。我们扔下数千袋沙石,一个水浪就没了。我们又扔下床板、门板,也没什么反应。我们再推进一辆双排座130卡车,刚一下水就被掀翻,而且还冲出数十米开外,还是无济于事。

决口越撕越大,洪水越涌越急。如果还找不出好的控制办法,就这样下去后果将不堪设想。沉船!心急如焚的市长命令。刚好不远的江心有一艘船,于是市长大喊要其驶过来,可喊了好几声,对方就是没有动静。我们团长急了,当即命令司令部一位参谋,还有我们指导员和我,立马驾驶冲锋舟过去强行截船。

我们爬上船后,命令船老大马上开船过去堵口子。这位船老大不是本地人,面有难色地说他上有老下有小,全靠这条船养家糊口。险情紧急,哪有时间和他磨嘴皮?我们火了,大吼道:是你的船重要,还是50万人的生命财产重要?赶紧开过去,到时政府会补偿你!船老大没办法,只好听命。后来我们还顺利地拦截了好几艘船,终于用沉船控制和缓解了水势。

 防洪法上说,紧急状态下,防汛指挥机构有权调用物资、设备、交通运输工具和人力。洪水无情!别说我们野蛮,这是被逼的。再说,国家会赔偿的,灾区人民也是不会忘记的。

 

洪灾中的母女

那是一个让人无法忘记的夜晚,大堤决口了,我们部队第一批去的几百名官兵也被洪水冲得七零八落,生死不明,被洪水围困的群众就不知有多少了,我们第二梯队立即去营救。

刚开始时我们救人还很顺利,几乎没遇到什么大的险情,到第六次时不知是浪太大了,还是突然撞上了什么,冲锋舟一下子翻了,我也不知被激流冲出了多远,反正我清醒过来后,发现身旁没有了一个战友,我试着大喊了几声,也没有什么回音。我的水性应该说还可以,但当时如果没穿救生衣,估计今天也见不到各位了,因为当时头被冲昏了。

我游呀游,不知游了多久,才听到前面黑暗里有人说话:孩子,一定要抱紧,解放军肯定会来救我们的。我停下借着星光仔细找了找,发现他们在前面不远处的一棵树上。我立即喊道,前面有人吗?有两个,女声回答。千万别动,我是解放军,我来救你们,我游了过去。游到树跟前一看,两个人都抱着树在发抖。

我脱下救生衣,母亲要女儿穿,女儿要母亲穿,我说别争了还是母亲穿吧。一下救两个人,又只有一件救生衣,我心里真没底,可当时顾不了那么多了。万幸的是姑娘在游泳池里学过两下,相对减轻了我的负担。我拉着一个推着一个,奋力向岸边游去。

不知又游了多久,我明显感觉到有些力不从心了。这时,我的耳边好像突然响起了我妈妈的喊声:儿子,好样的,加油!又好像是战友们的喊声:排长,好样的,加油!

这位母亲已经看出我有些不行了,大声说别管她了,能救下她女儿就行了。我强打精神说,别慌,我们的冲锋舟就要来了,我们三个人一定都要活着回去。又游了不知多久,我听到了马达声,便使出吃奶的力大声呼救,一会儿,冲锋舟终于来了,我们得救了。

第二天上午,她们母女俩来大堤上找我,并且还带来了一位记者。这时我才知道,姑娘是一名大学生,她妈妈是一位老师。

从这以后,我们的部队出现在哪里,她母女俩也出现在哪里,为我们送水、送饭、照顾病号,直到开学。

要上学去的那天,姑娘和她母亲又找到了我,她把她的学校通信地址写给了我,同时也要走了我的通信地址。

告别时她含着眼泪对我说:排长,你一定要保重,我到学校后就给你写信。

时间已经过去了19年,当年的我和被救的大学女生已是中年。那年,我们的青春无悔遇上了洪水无情。但时隔这么久,这依然是我青春记忆里最浓墨重彩的一笔。它让我每每遇到人生的大风小浪时,总能像那年夏天一样勇往直前。

 

作者简介:龙玉纯,湖南省作家协会会员,毕业于解放军信息工程大学,曾在广东、湖北、北京等地部队服役,先后在《人民日报》《解放军报》等上百家报纸杂志发表作品并获奖,有作品被《作家文摘》等报刊转载,著有《青春无战事》《活色生香的时光》《英雄花下的哨兵》《眼泪想说话》《我是一匹来自远方的狼》等书。

 

2017-06-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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