葛小明 自由撰稿人

父亲把他的所有青春都留在了蚕场,多少年过去了,世事沉浮,几经轮换,只有父亲和柞蚕还坚守在大山里,风雨不动。

小暑一到,鲁东南的天就彻底热了起来,山川,河流,大地,早熟但未熟透的山桃,柞树与柞树之间的空隙,能热的地方,都会不约而同地热起来。山里的鸟懒得飞到庄稼地偷食,且找一棵枝繁叶茂的柞树,蹲在阳光的缝隙里,不动了,它们在等待契机,过不了多久将会上来一道全新的美味,为了这一刻,所有等待都是值得的。大地之上,人们热爱的事物,在这一刻全部偃旗息鼓,只有一种生物选择在温度最高的日子出生,成长,蜕变,修成正果,沸腾一生,我们拥有同一个父亲。

大山里的事物,多数是关不住的,人们所谓的热爱,往往都是占有与囚禁。柞蚕不同于“春蚕到死丝方尽”里的意象,需要寄养在室内采桑喂叶才能成活,一点风吹雨打便吓破了胆。可能也是出于这个原因,柞蚕的食量与桑蚕相当,个头却比桑蚕大两倍多,它们汲取更多的山风雨露和日月精华,率先感受世间消磨与沧桑,一吐一纳间,又是一副超然物外的样子。如果没有足够诗意的大川大河,柞蚕是绝对不会降临的,它们宁愿一生在茧中闭门不出,也不愿意融入一个肮脏的世界。只有最初的孵卵环节,需要在温室里进行特殊处理,我们当地称之为“洗蚕籽”。温度略暖的水加一点消毒液,用细纱布轻轻地抚摸蚕籽,一次,两次,三次,到五次后,大概就能够“唤醒”里面的幼虫了。尤其注意的是要干净,不能让任何脏东西接触到它们,将来要喝露水长大的生灵,金贵。经过一个夜晚的等待,壳内的幼虫开始慢慢探出头,整个过程就像母鸡孵小鸡,小心翼翼又充满期待,这个晚上,养蚕人甚至会彻夜不眠,需要等待,需要看护,需要在灯影下慢慢熬着时间,这时候,黎明是在养蚕人的守护中到来的。海上的日出,泰山顶的日出,都不足以让养蚕人动心,动人的黎明需要自己参与进来,拉长它,熬短它,甚至破坏出一个新世界。

第二天一大早,小小的幼虫就全部出来了,暗黑色,一厘米长,柔柔的,缓缓的,它们的视力还不太好,但是凭着敏锐的嗅觉,很快就爬到了事先准备好的柞树叶子上。柞树叶子要选一些相对嫩的,不然小小的蚕儿咬不动,叶子还要连带着一点树枝,不然转移的过程中,容易伤到蚕宝宝。后面要做的就是放养了,将这些爬满幼虫的枝叶,小心地放到篮子里,一左一右,中间是长长的钩担,进山了。鲁东南一带,蚕场就像庄稼地,每家每户都有,且有明确的界限,这些界限倒不像地里的界石,硬邦邦的,冷漠无情的,蚕场的界限往往是一棵树,一道山梁,一片绿油油的野花丛。对于刚刚送进来的幼虫,需要选择那些相对“年轻”的柞树,因为它们的叶子鲜嫩,蚕宝宝吃起来更省劲。老一辈说,养蚕就是养孩子,一点不夸张,只是一下子养这么多孩子,真不是普通人能做到的,往往需要很长时间的酝酿,养蚕人经过深思熟虑后,才下定决心养这一季蚕。

蚕场是老蚕场,祖上传下来的,祖上传下来的东西大多可靠,这接近于不容置疑的事实,是什么就是什么,是谁的就是谁的,没有可以质疑的地方。几十年前的生产队大面积地种植过柞树,后来这些树木自生自衍,渐渐地占据了整座大山。草木的占据不同于人类文明的攻占,它们温和而又安静,只需要一场雨,就能将一道秃梁染绿,在接下来的枯荣更替中,越来越茂盛,越来越自如,很快就要高过那些曾经一度裸露的石头了。在鲁东南一带,有草木的地方一定就有柞树,因为它们是蚕宝宝的主食,是庄稼人的钱囤,其他树可以少些,柞树不能。以后的若干年,人们不断修剪着这些柞树,不要太高,高了养蚕不方便,也绝不能太低,低了会被吃草的牛羊碰断,要知道这些牲畜是极喜欢在粗糙的柞树皮上“蹭痒”的,那些靠近山路的柞树,往往被牛羊蹭得光溜溜的,俨然一副“包浆”的样子,只不过牛羊不懂得艺术,在它们眼里,那些树要比艺术有用得多。大自然将这些日常经过的事物,视同己出,一棵草,一块石头,一群羊,简简单单就构成了整个世界,人不再是特立独行的元素,在大自然的怀抱里,养蚕人和蚕的关系就像雨水与草木的关系一样,纯粹而又自然,落了一片树叶,埋了一个人,没什么区别。而柞蚕的新生与成长,同样让整个蚕场充满期待,那些日子,每一片叶子都是光彩照人的。

学会计算是件不容易的事情,山里的生活不像城市,上班,下班,吃饭,休假,用钟表和日历计量着一切。山里人更多的是用太阳,用炊烟,用鸡叫,用一切朴素而原始的东西估算着接下来要做的事情,鸡叫了就得起床,大多数的炊烟散了也就到了该回家的时刻,可能最难念的经都是在田间地头抽着烟想通的,一只羊崽的降生,一枚鸭子蛋的意外破碎,都足以影响一家人的心情。养蚕也是需要计算的,尤其放养的那几天。放养的过程,有一点要特别注意,就是匀蚕。所谓匀蚕,就是配合柞蚕用腹足倒抓柞枝,即通过剪枝将分布过密的蚕调整到邻近无蚕或少蚕的柞树上,以利摄食和栖息。柞蚕的一生要经过四龄,每一龄都是一次蜕变,一次成长,龄与龄之间,有一天到两天的休眠期,这些新陈代谢的日子,需要人们一一计算,刻在树叶上,划进树皮里,或者在蚕场堆几个小石头,三三两两的,就构成了庄稼人的一生。蚕宝宝休眠时一动不动,既不吃也不喝,只等全身的旧皮一一褪去。人们津津乐道的破茧成蝶,只是柞蚕生命历程中很小的一部分,而蜕皮却是日常的,没有多少人知道蜕皮的疼痛与煎熬,就像没人知道一棵野草所经历的风雨消磨。柞蚕提前喝足水,吃够几天的树叶,找个相对隐蔽的地方,静止。这段静止,不能吃,不能喝,不能躲避泼下来的烈日和随时袭来的麻雀,稍有不幸,就会葬身于枝头,跟着秋天一起枯萎。

然而大自然是公平的,不会偏向于处于弱势的柞蚕,也不会偏向于忍受饥饿的鸟儿,有生有灭,才能永葆延续。终于,过上两三天,它们便重生了。彻底“苏醒”后,柞蚕开始大量进食,身体也较前长大了很多,这种力量的蓄积,是短暂又漫长的,短暂的是睡一觉就过去了,并且柞蚕的生命周期也就那么百十天而已;漫长的是养蚕人,要时时刻刻看护好它们,不能有一丝一毫的怠慢,每一次日出都是短暂的,每一次等到日落却又那么那么漫长,黑了养蚕人的脸,不见了曾经风度翩翩的白衣少年。是吧,父亲,无数个山里的父亲,都是这么慢慢老去的,经过几十年的柞蚕放养,他们变得跟柞蚕一样,皱纹深陷,纹理比几十年的树皮还要深刻,有时候累了躲进草丛猫一会,很难认出是人还是荒草,土一样蚕,土一样的养蚕人,土一样的世界。经过第一龄后,蚕宝宝立马从黑色变成了绿色(或者黄色),跟大自然迅速融为一体,那些土生土长的草木,似乎更喜欢和自己肤色一样的生灵亲近,这接近于人类的血统观念。全部匀好后,就是移蚕了,一般从第二龄开始,为使叶质、叶量适合不同龄期柞蚕生长发育的需要并维护柞树生长繁茂,到适当时期将蚕全部移至另一蚕场,这个过程是足够辛苦的,尤其是起风的时候。

山风没有偏爱,任何脆弱的事物都要经历,年迈的父亲,风化的沙石,干枯的小溪,瘦小的柞蚕,无一例外。不要以为夏天的山风会带来阵阵凉爽,在大山深处,在每个天刚蒙蒙亮的清晨,在日落后暗无天日的谷底,山风就像一把刀,锋锋利利地割掉一切事物的脆弱面,存活下来的才能长久,一路走下去,山里的生活让人的思想坚硬。山风刮起来,柞蚕就要在枝头蛰伏,尤其生命中经历的第一场风,如果它们没有学会规避,那么它就活不下去,掉下来,或者被甩到别处,都足以让它丧命。山风来临时,蚕脚底的每一个触角都绷紧神经,全面而有力地抓住触到的任何东西,树枝,树叶,就是自己救命的娘亲。忍一忍,风很快就过去了,外面的阳光暖得出奇。以后,柞蚕便对山风习以为常了,活下来的,只要起风,便能狠狠地抓住枝头末节,尽管摇摇晃晃,但总能立足风雨,处惊不乱。甚至风吹得越大,柞蚕长得越结实,不过是一场动感十足的圆舞曲罢了,而养蚕人,则成了整个节目的幕后工作者。

永远都是父亲,无数个山里的父亲,从一个蚕场到另一个蚕场,有时翻过一道山梁就到了,有时要走很远很远,一天都移不了多少,但是他们从来不会停下,深一步的,浅一步的,丈量整座大山。移蚕还要充分尊重蚕宝宝的意愿,如果它很喜欢眼前的这棵柞树,就一定要等到它把整棵树的叶子吃光才移,如果它不喜欢这柞树,就趁早帮它们搬家,蚕宝宝闹起情绪来,真的是好几天不吃不喝的。父亲说,有年有棵树上的蚕宝宝就有意见,直到饿得面黄肌瘦,怵在枝头上动也不动,都以为它不行了,直到把它移走后,它突然大吃大喝,很快就长大了,你小时候也这样……我不记得自己曾经多么挑食,但我可以肯定,我所承受的饥荒远远小于他。父亲的裤腿急促而又有力地碰撞着山里的一草一木,匆匆过后,草木很快就恢复了原来的姿态,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而父亲却在这一次又一次的“迁徙”中慢慢白了头发。来一场大雪吧,让那种寒冷的白,暂时掩盖一下父亲经历的沧桑,让那股发白的凉意降一降六月的酷暑。六月的大山里,所有生命都应该停止代谢,为什么不放过烈日下躲躲闪闪养蚕人呢。

其实柞树上不仅仅有蚕,还有很多其他生物,有一种是特别恐怖的,当地人称之为“刷毛夹子”,它的学名叫洋辣子,有毒,接触人的皮肤后,瞬间产生痛感。那是一种钻心的疼,并且持续时间很长,以后不经意触到那个痛点,仍然让人疼到麻木,更严重的会长出一个个细小的白色疙瘩,久久不能褪去。而匀蚕和移蚕的过程中,是不可避免要被洋辣子沾到的,一季蚕下来,父亲的手千疮百孔,红一块,紫一块的,就像生病了的老红薯,至于多疼,他永远都不会告诉我们吧。为此,父亲是不让我接触柞树的,因为洋辣子不一定藏在树的什么位置,树枝,树叶,树皮,甚至与它接触过的柞蚕身上都有可能留下“危险”。没错,洋辣子的毛在干燥天里到处飞,落到哪里,哪里就有“危险”,不小心蹭到的话就等着忍受折磨吧。疼到麻木,疼到不疼,没有谁敢和山里人比疼痛的忍受能力,生存,生活,一次次麻木着养蚕人。

饥饿的时候,会去谷底寻一些野果,山桃最多,不用洗,用袖子一擦就进肚了,这么多年也没见生出什么病症来,山里人的病不从口入,从影子边缘得病的最多。没有一个影子是肥厚的,在山里,一切都单薄,草木,虫鱼,鸟兽,吃不饱穿不暖,对饥饿习以为常。桃树,可能是多年前养蚕人特意种下的,也可能是牧羊者不经意间留下的种子,在风雨中偷偷长大,他们不需要额外的肥料和多余的照看,有阳光和雨水就够了,有寒冷和风霜就够了,无论怎样,身下都是厚厚的土地。桃子很小,核比果肉还多,味道也略带苦涩,但是吃起来,尤其在饥饿的时候,你会感到它是那么果腹,那么甘甜,一天的劳累和饥饿,瞬间便随着一枚桃核跌落山谷,很久都没有回声。也会在蚕场周围捉一些蚂蚱,捡几根枯树枝,轻轻松松便生起火来,不出两分钟,一只只美妙的食物便诞生了,青草的味道,大山的恩赐,随着向上的青烟,越飘越远,一回头,十几年前的事了。

相比父亲,我要做的就轻松多了。蚕宝宝经过一龄后,就会成为鸟儿的攻击目标,需要有人不停地在蚕场驱赶鸟儿,自然是我。蚕宝宝身体柔软,内部多汁,反抗能力差,目标集中易发现等诸多特点,成为鸟儿绝佳的觅食对象。山里的鸟,跟山里的人一样,喜欢起个大早,往往是刚蒙蒙亮,它们就开始觅食了。但是我并不需要早起,因为有父亲。父亲一定是在黑夜里起床的,必须赶在鸟的前面,无论是起床还是提前到达蚕场,就像一场紧急的抢救,父亲和鸟儿在太阳出来之前,进行着一轮又一轮的竞赛,谁先到达蚕宝宝的处所,谁就赢了。大约过了六点,我吃过后才上山,带着一点父亲的早餐。早饭不能多吃,吃多了在蚕场里运动不方便,并且吃早饭会占用看护蚕宝宝的时间,有时候你多吃一口,偷食的鸟儿也会进来多吃一口,反正谁也占不到便宜,在山里,生存是需要量化的。

驱鸟需要动脑筋,山里的鸟比城里的聪明百倍,它们足够机智,能在一场又一场的斗争中寻得胜利,简直就是充满呐喊与奔跑的比赛。当年出生的鸟儿,经验较浅,往往人一吆喝,就吓跑了,比较容易驱赶。但是那些老鸟就不同了,它们身经百战,知道那些吆喝的危险性有多大,人吆喝一声,它们假装飞走,然后折个弯又飞回来了,躲来躲去,总能吃饱。这时候需要不停地在蚕场里走,边走边吆喝,直到鸟儿们倦于这场战争,才会选择放弃美食。后来的几年,家里条件稍微好点了,过年时买的爆竹会剩下一些,我们就有意识的留着,一直等到放蚕时节,它们便派上大用场了。鸟多的时候,点上一个,爆竹炸开的声音,通过一一棵棵柞树传到那些偷食者耳朵里,吓得它们半天不敢回来。父亲不舍得点爆竹,即使有再多的鸟,他也不点,只是不停地在烈日下喊,没命地,没命地。柞蚕的自我保护能力很差,像一个襁褓中的孩子,如果有小型的虫子前来捣乱,它就左摇摆一下头,右摇摆一下头,把它们赶走。如果有大一点的虫子,它就左吐一口“唾沫”,右吐一口“唾沫”,把那些敌人吓跑,柞蚕的这种“唾沫”,其实没有多大的杀伤力,不过是些黑色的液体罢了,真正的敌人,是不会因为几口唾沫而退却的,无论怎么摇摆,鸟都不惧怕它。要么是饱餐一顿,要么是饥饿一下午,要么是生死一线,反正谁也摆脱不了谁。鸟呀,鸟呀,你们到别处吧,我的父亲只有吃饭的时候休息,我的父亲嗓子已经哑了破了,我的父亲跟你们一样飞来飞去永不停息,差点就掉进黄昏里爬不上来。

也有相对轻松的时候,没错,下雨天是最幸福的天,越大越好,当然这不是你想象中的江南烟雨,可以撑着一把油纸伞,缓缓地走在小巷,一不小心就成全了文人笔下的诗情画意。这雨要足够大,大到鸟儿们都不敢飞出来,乖乖地躲起来,蚕场的我们便可以跟着鸟儿闲一会儿。父亲在雨中是看不到江南的,因为父亲没有去过江南,也不知道书里的江南是个什么样子,父亲只知道这雨来的真及时,再不来,就要坏事了。是的,柞蚕需要雨水,平日里的露水填不饱它们的肚子,世间所有的风花雪月,都当不了饭吃,尤其到了后面的紧要关头。蚕宝宝靠着雨的掩护拼命地喝水,不用半个钟头,它们就喝得饱饱的,身体一下子大了好多,趴在雨中一动不动了,这之后它们很快便进入了三龄、四龄。

大雨过后,整个世界忙碌起来,鸟兽虫鱼瞬间长大,草没过人们踩出的小径重新定义荒芜,而避雨的人一下子老了许多,就要找不到进山的路了——这是一个全新的世界。雨后,柞蚕开始疯狂进食,没命地长,大约两天时间身体就长大了一倍,好像这辈子的饭都要在这两天吃完一样。鸟儿们同样忙,如果说鸟儿也有偷懒的时候,就是刚刚停雨时的时候,很长时间没吃东西了,还淋了一场雨,体力耗去了不少,但是不能停下来啊,要饿肚子的,要养家糊口的,于是它们像蜂子一样奔进蚕场。你可能见过温柔的蜜蜂,但是你没见过山里的土蜂,一旦确定目标便没命地冲过去,头破血流也在所不惜。鸟便是这样学会吃食的,足够快,足够准确,才能从养蚕人的嘴里抢过食物,量化本身就是残忍的。更疯的是养蚕人,这时候必须没命地驱赶鸟儿,棍子,爆竹,吆喝,呐喊,来来回回地走动……能用的方法,全部用上,使尽浑身解数,只为还孩子一份夙愿。只要少进来一只鸟,就能多活几只蚕,多活几只蚕,孩子们的学费就可以少借点了。

还有一种生物也是雨后开始忙起来的,它的忙碌为养蚕人的生活增添了不少情趣,更重要的,它增添了伙食,没错,是蘑菇。雨后,柞树下会冒出一种特有的蘑菇,灰白色,高高的,一片一片地布满蚕场。看到它们,就看到了今天晚餐,加上几片肥肉,煮也好,炒也好,炖也好,怎么着都能吃,鲜着呢。最开始的几年,山里人都不敢吃这种蘑菇,说是有毒,父亲是第一个吃的,很多事,父亲都是第一个,永远都是第一个。山里人有个说法,说蒜能解毒,煮蘑菇的时候放上几瓣蒜,如果蒜没有变颜色,就说明蘑菇可以吃。但是谁都知道,这种说法,既没有根据,也不可靠,谁敢拿自己的命开玩笑呢。直到有一年我实在是忍不住了,天天嚷着要吃蘑菇,父亲就采了一些回去,放了很多蒜瓣,看到蒜没有变颜色,就亲口尝了尝,然后吃了半碗,两个小时后又让母亲尝,母亲又吃了半碗,如此反复了几次,才确定让我吃。都是贫穷逼的吧,贫穷既可以让人勇敢,也可以让人获得美味,当然,后者的概率是极小的,只有爱才可以百分百。以后的几年,山里人便接受这种新食物,好吃,干净,采摘方便。尤其养蚕人,占尽地利,往往收获的蘑菇最多,但是采蘑菇的同时,一定不能大意,因为鸟儿已经偷偷潜了进来。

柞蚕爱干净,污染过的柞树叶坚决不吃,就像一个爱美的姑娘,对一切都挑剔得很。如果周围有庄稼,是不能洒农药的,因为那些气雾会随着风吹到柞树上,哪怕一点,都会致命。只有干净的山风和雨露,可以接近它,只有淡妆浓抹的景色可以让它睡得安稳。在大山的怀抱里,柞蚕分分厘厘地变长,变大,变得结实无比,周围的景色一笔一画地熟透,俨然一个全新的世界。过了很久,会有个影子慢慢走进景中,近了,近了,步伐稳重而迟缓,眼神犀利而机警,好像是这座大山的守护人,又好像雨中走来的父亲。

就这样,在大自然和父亲的怀抱里,柞蚕健康平安地成长着,它们永远都感受不到父亲和我的存在,在它们眼里,我们跟那些鸟儿风儿没什么两样,只管吃只管睡就够了。外面的世界,只有大自然,风雨雷电,鸟兽虫人,都是大自然,好的坏的,没得选。虽然偶尔有雨,但是夏天基本上是残酷的,养蚕人的衰老也是完全开始于这个季节。六月的太阳大,大到没有一棵树能够完全遮阴,我们跟着太阳起落的方向,挪动着休息的地方。所谓休息,就是正中午的时候,鸟儿们吃饱了,天又太热,它们就找个地方猫起来,我们在这段时间里匆匆吃着午饭。父亲吃完就离开树荫,继续在蚕场里“巡视”,而我可以多休息一会儿,想一想新学期的课本,想一想久别重逢的老同桌。在山里,苦难和幸福同时出生,它们因为不同的性别选择了不同的路途,只是不论走在哪一条小径上,都时不时地闪现着生它养它的父亲的样子,不敢忘呀,那些将来要埋进土里的人和事。

八月的山里热闹,八月热闹的山里人们忙碌,秋天一到,一切都丰盈起来,这场丰盈,不知道耗尽了多少养蚕人的青春,世间匆匆皆秋色,只有父亲进黄昏。大地之上,人们热爱的事物一次次上演着落幕,许多叶子落了,许多落叶沉了,许多踩着落叶走过的人长眠于此了,不变的是柞蚕越来越饱满的身体,还有柞蚕身后永远沉默的群山。一个多月后,柞蚕接近成熟,个头大,皮厚实,反抗能力强,基本上不怕鸟的攻击了。再吃上十多天,就只等柞蚕了。柞蚕是养蚕的最后环节,四龄过后三到五天,蚕便停止进食,开始吐丝,一点一点地编制着自己的巢穴和旧梦。这时候的蚕场清净起来,没有鸟儿穿梭,也没有父亲的吆喝,柞树上的叶子也被吃得差不多了,视线一下子开阔许多。某个午饭后的瞬间,我透过稀稀疏疏的柞树,看到了父亲的影子,他的影子和那些被吃剩的柞树一样单薄,好像很容易就空了。但是一抬头我又看到了一树的柞蚕,满满的,密实极了。 


作者简介:葛小明,自由撰稿人,作品见于《人民文学》《诗刊》《天涯》《钟山》《人民日报》等。



2017-08-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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