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远的大姐

曾训骐 中国辞赋家协会理事,中国散文学会会员


一、与邮结缘


纸质的信笺已成明日黄花,

墨绿的邮筒散发着怀旧的气息,

它像一首老歌,

萦绕在某个小店的窗口,

传递着远方的问候。

这是一位不知名的诗人写邮政的一首小诗。如同诗人所写,因为电话和网络的发达,这些年人们已经很少写信;即使要邮寄东西,也有了快递。方便快捷之余,大家与邮局打交道的机会便很少了。可对我而言,工作变换多种,辗转大江南北,但高中毕业30年来,无论身在何处,我总是忘不了我人生中的第一个导师――我的大姐。她就像一个高耸的路标,指引着我人生前进的方向。

大姐叫曾训芳,是我的堂姐,年龄比我大将近20岁。她是高中毕业生,因为某些原因,没能上大学,于是在我们苏家湾镇上做起了邮递员。到我高中毕业那年,她已将近40岁了。

记得那是1984年的夏天。高考结束,在家等分数,等录取,真可谓百无聊赖。老妈看我魂不守舍的样子,就让我去大姐那儿帮工。一来可以趁此机会接触小镇居民的日常生活,二来也让我挣点零花钱,买一件当时很时兴的的确良衬衫,穿着新衣服去上大学。

在我的印象中,邮递员戴着墨绿色的大盖帽,穿着墨绿色的衣服,骑着自行车满世界给人送信、送报,那是何等的潇洒。于是很爽快地答应了老妈。


二、世上没有投不出的信


老妈将我带到邮电所。

说是邮电所,其实只有大姐一个人。所以,大姐既是所长,也是邮递员,什么事情都得亲力亲为。平时还没有太多的事,但到逢年过节或者暑假,就会特别忙。

老妈对大姐点点头,对我说:“这个暑假你就在大姐这儿帮忙,现在大姐就是你的师傅了,你好好向大姐学习,不懂的多问。”

我腼腆地向大姐打声招呼,大姐一把拉过我,笑着说:“婶娘,我会好好带弟弟的。他一个准大学生,应该没问题,您放心!”

就这样,我成了一名见习邮递员。

跟着大姐,我们每天骑着自行车到处送信。我的车是去年老妈给我买的,供我上学、回家方便,还是新崭崭的。大姐的车却很烂,不知道她骑了多少年了。一路上咣咣地响,吸引了一路的眼球。我开玩笑地对大姐说:“你这破自行车除了铃铛不响,哪里都响,也该换换了,单位又不是没有钱。”

大姐道:“是啊,单位不是没钱买一辆新车,但这辆车还能用,能节约就要节约。再说,这辆车跟了我多年,我是‘敝车自珍’,舍不得换。何况,这一路咣咣地响,大家听见,也知道是我来了,他们会主动来问信件,也能节约一些路上的时间。”

原来是这样啊!

一路走,大姐一路指着,这是张三兴家,那是李翠花家。翠花家的信特别多,因为她在外地,老人和孩子都在家。哪一条小路上有泥塘,哪个小村子的狗特别凶,大姐都一一道来。我听了,打心眼里敬佩:大姐真是我们镇一张活地图啊。

一天下午,快下班了,我还有一封信没送出去。那个信封上的字迹非常潦草,根本无法辨识。我嘀咕着,把信扔在桌上,准备下班回家了。

大姐刚回来,一跨进门,见我情绪不高,忙问:“怎么了?”

我说看不清地址,无法投递。

大姐拿起信瞥了一眼,肯定地说:“这是茯苓村赵盛涵的儿子三毛的信。”

我心下狐疑,就这么漫不经心地看一眼,就知道是谁家的?大姐也太神了吧!

看我疑惑的样子,大姐笑了,很肯定地说:“我在邮局工作二十多年了,高中毕业就干这个,我们镇上,哪家的什么情况我不熟悉?谁的字一眼看不出来?”说罢,大姐拿起信,就往外走。

“等明天我去送吧?”

“三毛在威远黄荆沟煤矿当挖煤工人,最近受了点工伤,赵伯伯很急,能尽早收到儿子的平安信,他不就心安了吗?――弟弟,你要知道,世上没有投递不出去的信件,只有工作不到位的邮递员。”说完,叮叮当当,大姐和她的爱车一路远去了。

望着大姐的身影,品味大姐的话,我感觉脸上一阵火辣辣的。我何时才能练就大姐那样的火眼金睛啊!


三、永远的人生路标


可是,“天有不测风云”,没想到,大姐不久后却出了点意外。

那年八月上旬,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让我们县的全部乡镇受灾,特别是我们苏家湾镇,受灾最严重。二十世纪八十年代中期,通讯还不发达,镇长有一个紧急电话,要给一个叫两河口村的,可能是暴雨和洪水冲毁了电线杆子,电话怎么打也打不通。

镇长急得脑门子直流汗:镇上的干部全都派出去了,让其他单位的人去吧,他们却认不得路。镇长就想到了我大姐,于是写了一封信,到邮电所交给她,道:“训芳,情况紧急,关系人命,只能请你走一趟,如何?”

看着镇长焦急的样子,我自告奋勇道:“让我去吧!”

“你?”镇长看了看我,有些疑惑。

“不行!”大姐大声地对我说。

“Why?”我慌忙中溜出一句英语。

大姐接过信,笑了笑,道:“你对两河口那边的情况不熟悉,你去,万一认不得路,不更耽搁事情吗?”

我默然了。大姐说的是实情。镇长对大姐赞许地点点头。

大姐披了雨衣,推上那辆破自行车,就出去了,随即消失在雨幕中。人命关天,关键的时候,才显示出大姐巾帼不让须眉的勇气。

可是,大姐去后,直到下午,都没有回来;到晚上,还是没有回来。

镇上也抽不出人去寻找大姐,我们全家都急得团团转。第二天天刚亮,我和三叔、大哥,赶紧出发去寻找大姐。最终,在距离两河口村三公里的一条山路上,发现了一处泥石流的痕迹。我们先发现了大姐的车,然后发现了倒在路边的大姐。大姐受了重伤,但她的手里紧捏着一封信,迷迷糊糊中,她还呢喃着:“信……信……”

那封信已被雨水浸透,但还依稀看得见一些字迹。村支书在信上说,他接到通知,已把全村人都转移到安全地方了。这场暴雨、洪灾中,全村没有人一个人伤亡。

原来,大姐是送信回来的路上遇到泥石流而受伤的。

我们将大姐送到镇上的卫生院,在医生护士的精心照顾下,大姐很快脱离了危险,半个月后,又重新回到了她心爱的邮递员岗位。


四、尾声


就在大姐受伤、康复不久,我收到了南充师范学院中文系(现西华师范大学文学院)的录取通知书,九月初就到学校报到,成为新时代的大学生。新生军训刚刚结束,我忽然收到大姐的一封信。

在信中,大姐回顾了她当年高中毕业没能上大学的痛苦,述说了她当上邮递员后的收获与自豪,她语重心长地勉励我好好学习,将来踏上工作岗位,能为四化建设添砖加瓦,也为家族增光。信的末尾,大姐附了一首她写的词《一剪梅》:

一骑春风踏露行,山也青青,水也青青。绿衣使者进门庭,说也娉婷,笑也娉婷。  汗洒村路如百灵,老也叮咛,少也叮咛。鸿雁千里递真情,你也相迎,我也相迎。

品读大姐的词,我仿佛又回到了我那遥远的苏家湾老家,我仿佛看到大姐仍然骑着她那除了铃铛不响什么都响的自行车,走村串户,将邮件送到村民的手中,也将爱心传递到村民的心中。

啊,大姐,您就像一个高耸的路标,永远指引着我人生前进的方向……

  

作者简介:曾训骐,中国辞赋家协会理事,中国散文学会会员,四川省作家协会会员,四川省社科院特约研究员,四川大学客座教授,大型文学期刊《西南作家》杂志主编。四度获得《人民文学》奖。发表、出版16个单行本、340万字。

  


2017-08-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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