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春大概

姜子莹 北京大学

“哭过,笑过,恋过,恨过,仿佛是一梦蹉跎……”《青春大概》在七月的燕园(北大的别称)上空回荡。又是一年毕业季。这一年,毕业的不是我。

每天打开朋友圈,迎面涌来的是一波又一波的毕业照。有欢笑,有骊歌,有懊悔,有不舍。有清纯的笑靥,有卖萌的表情,有搞怪的动作,有故作成熟的姿态。校园里,随处可见的是一袭学士服,黑的,蓝的和红的,交相辉映;随处可见的是一架照相机,焦距与光圈,变幻出青春的容颜。


一年前,我也曾经历过这一切,跟风拍了几组成套的毕业照,跟风发了几条动情的朋友圈,草草了事。那时候,心情是平静的。因为,我知道,这个夏天之后,还有秋,有春,有冬。在燕园的日子还能细水长流,至少还有七百多个日日夜夜供我消受。我作为一个旁观者,看着与我同级的毕业生们穿上长袍,比几个姿势,拖下长袍,然后,拉着行李箱,怅然地离开。导师说:“真搞不懂你们这些学生,拍毕业照的时间比写毕业论文的时间还长。”我深有同感。

一年后,不是毕业生的我,却深深感到时日不多。我开始认真地看毕业生们发的每条状态,欣赏他们拍照的取景和角度,体会他们临别的心境和感受。我开始关注毕业季活动:到图书馆领取阅读纪念卡和纪念磁铁,到纪念品商店购买学术猫和学术熊,到百周年纪念讲堂观看毕业季影片……这一切都还不是我的,但这一切终有一天会属于我。我开始思考,在北大的几年,我究竟做了什么,究竟感受到了什么,究竟变成了谁。


记得初入燕园时候,我穿了一身蓝色碎花田园风的裙子,戴着一顶小草帽,在父母的陪伴下,由带路的学长领到宿舍,开始了大学生活。大一整个是在混沌、焦虑与困惑中度过的。在思修课(全称为《思想品德与道德修养》)上,我第一次频繁逃课,第一次没有认真复习,第一次没有认真答卷,第一次提前交卷,最后只差了第一次不及格(老师和助教姐姐仁慈,幸好没有挂科)。考试结束的那个冬夜,我独自到未名湖边散步。漫无边际的黑夜好像要吞噬一切,凄神寒骨的冷风好像要封冻整个世界。我却没有落寞,没有恐惧,对什么都满不在乎。只觉得整个人很空很空,失去了意义和价值。很空很空。后来知道了绩点很重要,就重新开始拼命学习,整天埋在书堆里,重新陷入了焦虑和恐慌的状态。去找一个光华的学姐聊天,她说:“学习压力是不可避免的,但你要学会放松和缓解。燕园很美。我每天见到一朵含露的花,听到几声清脆的鸟鸣就会觉得很美好。”我如何能在繁忙与紧张之中找寻到生活的情趣呢?我尝试着调整心态。于是,黄昏时分,未名湖畔的长椅上多了一个身影和一只书包。我看着鲤鱼如何戏水、如何抢食,看着鸳鸯如何摆尾、如何划出美丽的扇形涟漪,看着野鸭如何扑腾翅膀、如何忽地飞到低矮的柳树上。也看阳光如何收敛去、霞光如何弥漫开,看恋人手牵手亲密地私语和呢喃,看健身的人骑车或跑步而过。有一段日子,读了一本关于燕南园的旧书,我和白就天天往燕南园走。我们认真地识别每一所屋子的门牌号,与书中的逸事一一对应,用心地找好光影效果,拍下老房子的模样。有一段日子,听了一堂关于燕园草木的课,我和W君就辗转于校园中各个园子,寻找传说中的百年老桑树。最后终于没有找到桑树,也没能吃到乌黑发亮的桑葚,但一路的寻寻觅觅总还是教人怀想和回味。

燕园几载,我自然而然养成了一些习惯。大清早起来就赶去一体(第一体育馆)打卡(体育课要求打健身卡计分)。中午十一点就蠢蠢欲动,琢磨去哪个食堂吃饭。在路上当心送外卖的电动车和小黄车。在宿舍楼里的售货机前查看今日新品。在售货机旁的体重秤上踩一脚称称重量。看看小黑板上是否有卫生检查或停水断电的通知公告。每晚一刷未名BBS十大热点,看又有什么奇闻逸事值得评论。在十佳歌手大赛和北大剧星之际抬着小板凳去排队领票。在高层政要、学术大咖和国际巨星来访时当个吃瓜群众,去热情围观。一个个日子就这么过去了。

无论是感受情趣还是养成习惯均非一朝一夕。但有时候,我会在某一时刻恍然大悟,悟出个中真谛。


大四那年的毕业季兵荒马乱。我的舍友L君出乎意料地保研失利,不得不在考研、考公务员和进企业中做出艰难抉择。她起初很想考研继续深造,向学姐学长求取考研真经,从网上购得复习资料,准备着甩开膀子大干一场。在经历了与父母长达十几天的电话争吵之后,有一天,她安静地推门而入,轻描淡写地告诉我们,她要开始找工作了。我们都为她的三百六十度大转变而感到诧异,刨根问底却毫无所获。之后的几个月,我们都是在急促的键盘声和沉重的叹息声里入睡的。L君连续熬夜,在各大求职网站上投简历,在各种朋友群里求推荐,在各种论坛贴吧里找经验。再往后就是接二连三的面试,就是累成狗的实习,就是从她口中第一次听到“签三方”等专业术语。在费心周折最终拿到工作offer的那一天,她悲欣交集,忍不住吐露艰辛的心路历程。她抱住我,痛哭流涕,哽咽着说:自己家在农村,父母外出打工,没有固定收入;弟弟妹妹还在读书,急需用钱,父母希望她能早日工作以补贴家用;父母更大的心愿是,她这个大姐能支撑起整个家,在北京站稳脚跟后,帮助弟弟妹妹也留在北京,完成他们一辈子也未能实现的从小山村到大都市的梦想。说完,她又镇静了下来:“每个人都有自己该走的路。有些事逃避不了,该来的总会来,该承担的总要承担。不必担心,我很好。”那种坚强的语气和坚定的目光,我至今难忘。我第一次感受到家庭与生活的负担,我第一次知道除了自己之外还有其他重量会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肩头。我目送她拖着几个行李箱慢慢走远,影子在脚底下拖得很长,很长。

那个与我一起去燕南园找门牌号的朋友白似乎更加坎坷。她曾经提到过,由于当地教育局丢失了她的高考试卷而不得不复读的遭遇。我也曾唏嘘感慨,但始终是没有共同经历,感受不是很深。大学期间,她再次遇到晴天霹雳——去医院检查得知身患严重的肌瘤,必须马上做手术,手术有很大风险而且术后存在不孕不育的可能性。这对于一个青春美韶华的少女,尤其是对于白这样一个从小就热爱家庭和孩子的女孩而言,无疑是梦想的幻灭。我第一次看到幽默爱笑的她如此无助,如此脆弱,如此绝望。才得知消息的几日里,她茶饭不思,终日以泪洗面。后来,她开始振作起来,接受各种检查和术前准备。据她说,在经过了病床上的痛苦和煎熬之后,她什么都放下了,减肥的誓言、长痘的苦恼、绩点、奖学金……统统都放下了,唯一能感受到的是心跳和呼吸的存在。在被推进手术室之前,她紧紧抓住母亲的手,只希望还能活着出来见到母亲。在被推出手术室、恢复意识之后,她为重新见到这个熟悉的世界而感动得泪流满面。“在经过生与死的考验之后,你才会明白什么才是最珍贵的。”她笑着对我说。


别过两位好友,我开启了研究生的新生活。我开始去康美乐健身中心上瑜伽课。我很喜欢妮娜老师。印象里的她二十来岁,梳着半丸子头,粉色上衣浅灰色弹力裤,身材丰满匀称。我最初很抗拒瑜伽体势带来的酸麻胀痛,看着挂钟的指针缓慢旋转,感到度秒如年。妮娜却说:“瑜伽体势中最重要的就是找到一种身体对抗的状态。但这种状态只是身体上的,而不是心理上的。你的内心要接受这种对抗状态,要去享受这种对抗状态。你要集中注意力在你的身体上,不必与他人比较,但要做到自己的极致。”我试着把心放柔软、放平和,去找到每个体势对拉的力量,去感受这种张力。慢慢地,我竟然习惯甚至开始学会享受。妮娜每次都是以三声颂唱和膜拜感恩来结束课程。在颂唱中,我觉得我的声音融入其他人的声音之中,我的气息融入其他人的气息之中,我的所思所想所悟融入宇宙天地万物之间。我感到呼吸的深长和顺畅,感到身体的延伸和舒展,感到内心的纯粹和平静。我想,个人的生活莫不是如此。对抗、矛盾和张力是生活的常态,一个人需要学会去从容面对,去欣然接纳,去用心感受:如何从对抗中感受到平和,从矛盾中得到解脱,从张力中获得力量。而且,个体从来不是孤立存在的,需要融入人群,融入自然,融入天地万物,融入生生不息的循环与轮回。最重要的,是感恩生命与存在。


现在,我还在认真地过着研究生的生活。我铭记着导师对我语重心长的教导:“我并不认为你们这一代人还需要为温饱问题而操心。随着年龄的增长,你会发现人生的意义才是你最需要追求的终极目标。”那么,人生的意义究竟是什么呢?我要追求的终极目标究竟是什么呢?我还记得,导师在毕业典礼上的一句话:“清华的一句校训也是我勉励自己的格言——为祖国健康工作五十年。”我于是明白了北大的准校歌《燕园情》里所写的“眼底为名水,胸中黄河月”是怎样一种胸怀与志向。

于是,我可以自信地唱出《青春大概》里的歌词:“但我相信共你/没有白活”。


2017-07-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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