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怀念的中学时代

林映辉 香港国际机场

(一)

十年的光景,岁月把我背在肩上的中学时光,变幻成了记忆里的中学时代。记忆中我似乎未曾离去,也未曾老去,但距离与时间更未曾说谎,于是,在我离那所中学远去,那段时光也在老去,而当我回到学校的跟前,却回不到从前;细长的思念如钟摆渗入时间的褶痕,一个时代在形成,一种怀念在形成。

纵使时光荏苒,那三年如莲的光阴始终在我的心底盛开,只是,当年纯纯的依恋,现已发酵成浓浓的怀念,不知是怀念那一声钟响,还是那一个雨季,抑或那个豆蔻女孩的背影……但一切已物非人非,我终究肯定,我怀念的是整个中学时代。

天真青涩的年华,已沿着校门口的公路疾驰远去,但笔架山下的校园内仍温存着许多墨色的童真。云澳中学是怀旧的条形码,当记忆的时光机与她打了个照面,便有成札的往事在脑海中鲜活着,关于你的,她的,却属于我的。


(二)

如若愿意,我讲给你听。

第一次走进云澳中学,没想到会有那么多陌生的人物和景物,那陌生感现在还完整的深刻着;而有些人、物竟如此重要,第一次见,没想到会成为记忆乃至生命中的一部分。这感觉还得追溯到入学前,入学前得到镇上唯一一家银行报名,我攥着如数的学费独个来到,几经周折,拿了回执,准备回家;这时门口站着一个一脸懵然且帅气的新生,我看到了刚才的我,于是迎上,带他过了一遍流程。折返的路上一打开话匣子,我们是同班的,而且家也离得不远,我一约,他一应,就这样我们成了同路的同伴。而一出门口至今,我们仍走在友谊的路上,尽管后来那家银行倒闭了,但那两头石狮子仍守在我那段记忆的出口。

初一(2)班,初来乍到,同学们陌生的腼腆着,腼腆的安静着,如一只只温驯的羔羊。课上,可清晰地听到吊扇为秋日降温的声音,黑板上粉笔吱吱喳喳的声响,操场上知了高音的脱口秀;一到课间,大家又如跃入海面的热带鱼那般快活自在,我也是,无拘束的和伙伴不着边际地扯着,或是发射着上课折叠的纸飞机,总希望有一只能飞向远方,但由于动力不足,很快便降落在一射之地,纸飞机又重复着飞翔的动作,于是射落了一地,风一吹,如断翼的蜻蜓在校训处前挣扎着,不久,学校下了禁令;但偶尔还是有一两只叛逆的违令起飞,其中,不乏我和伙伴出品的。

无栏栅的童年很快便打成一片,几个星期的火候,大家像一座座溶解的小冰山,融为一体,形成了一股涛涛之势,别说淹没了风扇的转动声,就连远处的秋蝉都嫌太吵搬走了,老师不时得扯着嗓子或拍着讲台,用失控的状态来约束失控的孩子,老师讲讲停停,学生听听讲讲成了往后的主旋律。

我和伙伴也没有开学那么紧张了,不必踏着军训式的步子了,上学的路上,边走边玩,踢着易拉罐前行、踩着途人的影子而过,把一条直道走成C字形、V字形、S字形……;边玩边聊,他跟我聊WWF的THE ROCK,我摇摇头;他跟我聊曼联的7号贝克汉姆,我摇摇头;他跟我聊湖人的8号科比,我摇摇头;于是他看着我摇摇头。来到钟声过后的教室门口异口同声:报告,迟到!老师看看手表,看看我们摇摇头,我俩知趣地站在教室门口,被保证过“不迟到”的第二天,还是被钟声给早到了,门口又站着两个训练有素的身影,在迟到的路上,我重蹈,他覆辙……两个组长分别熟记着我们的号数,大清早,便像医院的挂号员一样,喊着号码,以代替那声久违的“全到”。

后来,班上进行了一次班干重选,我知道那是班主任用心良苦、酝酿已久的平常举动,有位文静的女生,把原本“生活委员”的我变成了“候选人”,然后,她以压倒性的票数优势当选了,我连个候选人都没了,“可惜不要副职,要不我就是不二的人选了”这样一想,心里平和了一点。不久,伙伴的“数学科代表”也被老师革掉了,这样一来,我心里平和多了。班干干不成,没关系,干票大的,积极地参加团员竞选,投票结果,我名字下面赫然的划了个“T”字,我和同桌在对视中,明白了整个复杂而简单的投票过程。

职位颗粒无收,上课也无心装载,在老师的眼皮底下,为右墙的孔子、左墙的伽利略来回地传递眼神;看同桌的手表倒数读秒,猜那响到点的下课钟声;检查作业,前面的同学老抢我的台词:“哎呀!放在家里,忘了带……”;记笔记,我又重复着别人的台词:“老师等等,第一句再念一遍……”;而班上响起琅琅的读书声,也有我懒懒的读书声;“懂的同学请举手”,也有一只抖动的右手在冒险,因为我怕随后那句:“不懂的,放学留下来”。

小书包背着沉甸甸的书来来去去,可小脑袋却装不住什么东西,知识边记边忘,边走边丢,最后只剩下自己稚气的见解,所以文科、理科都读得很小儿科,而那童趣的色彩,现在还未曾褪色。

数学课,学着扮演一个好好先生,为Y和X调和关系,但两者总解不完,算不尽,且只有我不对,没有她们不对。应用题像故事会,甲车乙车经历着跌宕起伏的情节,过山车式浪漫的追赶、相遇,就在看得入迷时,突然一个急刹,求速度、求时间……?某公路带着“原计划”、“提前完成”等标签在试卷上,铺了又拆,拆了又铺……

语文书,一本众名家合著的什锦,我把特写的镜头给了鲁迅先生。中国偌大,但当时只知晓两个镇——一个云澳镇,一个鲁镇;我理所当然地把鲁镇的故事套在云澳镇上,却顺理成章的适合;邻居的某些人把一些角色演得太好了,我捧书细读,偶尔捧腹大笑。但看到文章要求背诵,就笑不出来了,《从百草园到三味书屋》一文“不必说碧绿的菜畦,不必说高大的皂夹树……”明明说好了不必说这个、不必说那个,却要求背诵。闹钟总在睡眠进行得最顺畅的时候响起,惺忪的我,貌似知道了先生在书桌上刻下“早”字的用意了,往后读先生的文章,第一反应是先看要不要背诵,看完就得调闹钟。而考题《社戏》的主人翁是谁?明知是“鲁迅”,但非得写“迅哥儿”,缘于小说的人物是虚构的,但我宁愿相信教案是虚构的,日后,我凭着自己的感觉,跟先生一同《彷徨》、《呐喊》,虽没能读出教材里那“崇高的革命战士形象”,却也读出了个扎根底层社会的文人身影,且距离不远。

历史,觉得那书的火药味很浓,夹着各个时期的“标志”,埋着各个事件的“导火线”,读起来像个工兵一样,细细的排查、标记;而到晚清就更考综合能力了,给清政府当财务员,盘算一笔笔银闪闪的账目;给李鸿章当秘书,盘点他签订的合约;给慈禧当跟单员,跟踪列强在华的斑斑劣痕……结果表明:清政府既不会算账,也不会打仗。千年老字号的中国被只想风光几十年的人惨淡的经营着,惨重的亏损着……幸好后来换了掌柜。

英语,记得最紧的单词当属“must”了,有一回,老师讲得云里雾里,我听得一头雾水,放学时,她绣口一吐:“‘主谓宾来定状补,六种成分记清楚’清楚了没?”看着渐沉的天色,听着钟声的余音,书本一收,丹田一收:“清楚!”老师寻着唯一的声源,一下看到了我,“很好!这位同学你来分析这个句子的各种成分。”指着我又指着黑板,看着马拉松式的句子,我的脸比下山的夕阳还红,片刻,老师的脸比外面的天色还黑,接下来就被“骂死”了,而同学们笑死……

笑笑,一下子就过去了,一年后,原班人马迁移到了另一个教室,换了门牌,初一(2)改成初二(2),换了几个老师,发了几本新书,仅此而已,其余照旧。尖子生继续优秀,差生的父母继续忧愁,文雅的继续安静,调皮的继续捣蛋;我和伙伴也照旧,成绩,他不上、我不下,课堂,我一唱、他一和。


(三)

感觉就像初一读了四个学期,只是花边元素不一样而已。

喇叭裤、连衣裙、中界发型、单肩背包……在校园招摇过市,衣装的潮流悄然而至;音乐影视也席卷而来,《流星花园》的结尾曲刚播过,《薰衣草》的主题曲又响起,谢霆锋同学用个“爱”字把“因为……所以……”这对关联词给唱暧昧了,那些不知Fe和其他化学元素如何组合的学生,却能把F4组合随机背出;“买椟还珠”的郑国人让人嘲笑,但那人若是格格就迥然不同了,《还珠格格》备受追捧,格格体也流行着,当时有一女生向她有好感的男生表白:“你是我心中的尔康”,纸条上的秘密,被潜伏够深的老师破解了,老师教男生如此回信:“可惜你不是我心中的紫薇”,于是这事就此终止,让我叹为观止。

当时在阳光灿烂的日子里,向阳的花瓣沿途绽放,在音乐的律动中,一种青春的气息在校园洋溢着,向往过电影般的过生活,爱幻想的我们总希望自己是主角,无论剧里戏外,即使坐在最不起眼的角落,也期望聚光灯降落在自己身上,而降落在我头上的,只有黑板擦。

真实感觉到的是:阿伯老了!从钟声没往常那么洪亮可知,阿伯的步履日渐蹒跚,钟声的穿透性日愈递减,而科技日益进步,终于,电子铃为钟点工敲响了下课钟,一贯守时的老人早退了,留下了一口锈色的老铁钟,挂着空荡荡的思念……此后,我固执地认为那课前的信号,不能再称“钟声”只能叫“铃声”。往后教到成语“老态龙钟”我条件反射地想到了那一幕。当时还不明白:青春的年华是一年一年过的,而老人的日子是一天一天算的……


(四)

说也快,说也慢,初三来到,学校编制了一班重点班,我采用由下往上的打量方法,很快便看到我的名字,继而看到伙伴的名字,一种小窃喜在眉头滋生,而一种压力也跃然纸上。一开学,学校的广播、领导的训话、老师的督促轮番袭来,形成了一股压力的气旋,笼罩在306班的上空,不召即来,挥之不去。中考的大课题,让大家各自专注于自个的书籍,各自拟定学习计划,各自撰写自己的座右铭,荷枪实弹地备战中考。我也布下战场,打起十二分精神听课,回家老式板凳一搁,便安稳地做起作业,旧书柜一靠,思考起各种难题,但也有种空白在字里行间回荡,像是一名远洋船舱里的士兵,在明确的前进下,也望着一片茫然,不知几时到岸……

坐在我前面的女生,好眼熟,“喔……是继我之任的生活委员”我一下子认出了她,套用地理书的一句话:地球与月亮的关系是一种巧合。本想拿那段趣闻来调侃调侃的,但怕她会害羞,于是按下不表;她也没提起,可能觉得应该害羞的人是我。刚开始,点点头、微微笑礼貌地打着招呼,后来,三言两语简单地交谈着,“真文静”和“假斯文”在慢慢熟络,我爱问她几点,一久,她学会了倒计时的报时方法“离下课还有多少分钟”,爱向她借笔记,她的字写得快且不用注拼音;她会问我几何题,偶尔向我借钢笔,喜欢听我模仿各种声音。她的人也很友善,人少的时候,会给我一两颗糖果;老师提问,她会给点小提示;分数和她差太多,她会捎一两句小安慰。和她的关系不算亲昵,甚至有点小拌嘴,但有时,站在黄昏的走廊上,看着她走出校门口,走在路上,看着她单车上远去的背影,上学她没来,看着前面空空的座位,总有些不习惯,我跟谁都没说起,只是偷偷地写在日记里。中考前夕,她送了一个礼物予我,我回赠了一个平时没用过的表情,中考后不知是她的单车骑得太快,还是我走得太慢,再也没走进一个交集里,高中她转到其他城市就读,于是没了她的下文,对她的印象,记忆的鼠标得拉到初中时期。

而引起我关注的,还有那位天才小哥;他学习的认真劲就如我初一那般松散,而且更酷,台球,打;香烟,吸;上课,睡;成绩,前十的钉子户。嫉妒不了,羡慕不来,我和伙伴只能佩服,他的成绩鼓励着他人,他的“那鼓劲”却鼓动着我。

我的学习劲如上紧的发条,慢慢松驰了,像被打回原形的灰姑娘,我原形毕露地回到初一的状态,只喜欢做自己感兴趣的事,解几何题,听收音机,读世界名著。在稿纸上来来回回地划着各种线条,假设着各种可能,求解一个有说服力的答案,不知是为了证明题目还是为了证明自己。守在收音机前,收听FM107.1音乐台,当时虽然没有经历过什么,但却听得很有感觉,时而有种妥帖的温暖,时而有丝淡淡的伤感,情随曲动,想着和姐姐聚离的画面,看着烟囱上空的月亮,体会盈缺;当时的情感也是一种直播,不似后来,高中可以倒带、大学可以单曲循环,重播某一段旋律,重温某一种心情。更晚点,会翻读几页名著,那感觉就像喝惯白酒的父亲偶尔品点洋酒那般享受,我入书为迷,《钢铁是怎样炼成的》我穿着拖鞋跟随保尔投入一场场战役,在书桌前左避右闪一颗颗子弹,看他如何战胜敌人,更看他如何用钢铁般的品质战胜自身的不幸,我备受鼓舞的在冬天洗起冷水澡。《福尔摩斯》跟着这位神探紧张地查案,而搁浅紧张的学业,他对140多种雪茄有研究,熟知英国各地泥土的徵征,能从遗留的烟灰推断出主人的特征,能从鞋底留下的泥土知晓主人的来处;我没这么博学,只能从烟灰缸里烟蒂的数量,来判断父亲最近是否为经济担忧,从母亲鞋跟的磨蚀斜度,来推断她为生计奔波的程度。《傲慢与偏见》又如俊朗的达西先生追求着伊丽莎白小姐,酸酸甜甜的读着,那个雨天,他的表白遭拒,我沮丧着;后来的清晨当他求婚成功,我大喜。达西先生用风度与品格征服了伊丽莎白小姐的傲慢与偏见,感动着她,也感动着我。

当时就这样反季节,逆时差的翻读着,和著作里的主角虽顶着不同的天空,没有雷同的故事情节,但却经历着相似的雨季。不只我一人。

十七岁的天空,虽纯净的透明着,但却有种小情怀在暗涌,有种小暗恋在萌动,终于不可避免的雨季悄悄来临,但念念不忘的似乎不只是一把伞,小小的年龄,只敢谈天,不敢说爱;只敢动容,不敢动情。而那场雨几时停歇?无人知晓,无从知晓;只知,中考结束的铃声一响,雨未停,大家便撑伞走了……

最后的铃声一响,一种美丽在形成,一种美丽在破灭。同一班人走出校门,擦肩而过,越走越远……所幸,我和伙伴还保持队形并肩而走。伙伴,很棒!火力全开的他攻下了高中重点班的碉堡,天才小哥也在列。我被撤到次重点班,后来一读,才知那是再普通不过的一个班了。高中最重点的是,我、伙伴、天才小哥结成了“三个火枪手”……这故事太长了,往后再讲。


(五)

而今,想重温那上锁的光阴,打开档案袋一看“该生热爱祖国,热爱党,热爱班集体……”如圆周率无限不循环地记录着,这样的档案还是适合长期的封锁,转而打开校门给自己开个方,每每回到学校,总有一种失约的感觉,尽管无约;那感觉就像觅食的海鸥,翻动着往年的贝壳,虽空空如是,但却分明的熟悉着一样。

我如当年渴望飞翔的纸飞机,降落在根据地,晒晾着漂洋过海的羽翼,那张记忆的清单,已物非人非,那口老铁钟已不知去处,无声无影地消失了;那个雨季已过,榕树下持伞等待的人走了;那豆蔻女孩的背影已走进少女时代了。初一(2)班的门扇,被时光磨得斑斑驳驳,看着座位的提示,我背下了点名薄,可惜的是,“孔子”“伽利略”也不在,搬走了……眼光认真地搜索着校园每一角落,有些收不回的喜欢就让它留在原处吧,有些撤不回的目光就让它继续关注吧!有如,贝克汉姆现在还在绿茵场上踢球,科比现在还为湖人效力,伙伴现在还帅气地生活着……而当关注的某个人,不错的生活着;其实就是一种温暖的回应。我也不错的生活着,不求温暖的回应谁,但愿更有温度的思念某个人、某件事、某个时代……

(六)

在城市与故乡的轨道上,我有着千趟的行走,她在我的昨天也在我的明天横亘着,在我的去路也在我的来路等候着,目送着我离去,又远眺着我回来,十年如是。使我不用苦于去路不清、来路不明,她已成了我心中一座永久性的地标。她,我的母校——云澳中学!


作者简介:林映辉 ,1986年出生于广东南澳岛,现居香港。曾任榕树下墨派文学主编,香港诗人联盟会员,广东省青年产业工人作家协会会员,南沙区作家协会会员,现于香港国际机场工作,有“三实三直”,文字功底扎实、工作踏实、为人朴实;笔杆直、腰杆直、鼻梁直,文章多次获奖。

 


2017-07-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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