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70”后的青春镜像

程向东 江苏省张家港市高级技工学校

青春那首歌

经常是晚自习后的深夜,城市的灯火把乡郊的夜空染成绯红,轻纱一样的雾霭从稻田上漫起,他走在回出租屋的乡间田埂上,耳朵里总塞着一只劣质耳机,从半块砖头大小的随身听里传来的声音轻柔舒缓,像耳边的低语呢喃,又像远山的莺语燕啼。夜雾沾湿了一位少年的裤角,天凉了,但他的心却在《甜蜜蜜》《小城故事》《月亮代表我的心》等一首首轻歌曼曲的抚慰下,变得非常温暖熨帖。

第一次听到这种歌声是在一个微雨的傍晚,他紧紧攥住期终考试获得的五十块奖金,走到市中心那家驻足了很多次的音响店,按住心跳,递给店主留有体温的纸币,换来觊觎很长时间的银灰色随身听,店主慷慨地送了一盘盒带,盒带上就有她的头像,这个名叫邓丽君的女子,浅浅的酒窝,眼波流动的双眸,笑容温婉甜美,就像落入凡间的仙子。

回校的时候,路人纷纷跑到街边店铺的雨篷下来避雨,但他迷恋这种雨境,耳机里邓丽君正在唱《小城故事》,歌声轻盈灵动,清纯悠远,像一眼清泉流进他的心里。小雨下在窄仄的小街,好像落在一张无声的银幕上,他沉醉其中,仿佛成了某部以细雨、小街为背景的经典电影镜头的男主角,一个大男孩的眼眶竟莫名地变得湿润。 

那是1992年,街上的录像厅白天黑夜放着港台片,街头巷尾好像到处响着刀枪乒乒乓乓的撞击声和夸张的喊打喊杀声,黑社会题材的影片正在影响一代青少年的价值观,他常常跟着几个老师眼里的“差生”混在一起,言语出格,行为不羁。记得有王福生、李强和杨根,李强被称为“老大”,他的车技高超,能在骑行时俯下身子捡拾预先放在地上的酒瓶,还能两手松开车把,双臂张开,像飞翔的始祖鸟一样疾驶而过,身形舒展,泰然自若。他们像港台片里的黑社会角色,戴墨镜,斜叼香烟,骑行在街上,故意撞倒对方却骂别人“不长眼睛,找死”,他们被当地人称作“罗汉”。有一次,他们在街头和另一群年轻人起了争执,没等李强发话,王福生逞强,跳出来用砖头拍了为首者的头颅,对方头破血流住进医院,王福生也被学校开除。

那时,他已经和诗歌相恋,喜欢涂抹工整押韵的韵文诗赋,常常为赋新词强说愁,邓丽君的歌声让一个随波逐流的少年更加痴迷于内心。他渐渐变得离群索居起来,歌声响起时,他被沉重的功课和竞争激烈的考试缚紧的神经便会得到片刻的松弛。在没有同伴的寂寥傍晚,在乡间漫长的孤独假期,在独步小街的时候,有了那些歌声,他总会走进内心自在美好的世界,处子一般,等待一轮明月从内心冉冉升起。

她成了他青春的偶像,他梦想做书册上的古代隐士,远离尘世的喧嚣,有一间小屋,藤蔓爬满土墙,屋后杂花生树,屋里除了他,还有一位如她一般可人的女子,他在屋子里写着有关青春和自然的诗句,阳光从木格窗里照进来,让他的稿纸也渐渐有了温度。写得累了,便从敞开的柴门望出去,女子在河边为他浆洗衣服,暮晚的阳光照着她一侧的脸颊和脖项,泛出金亮的光泽。——他会为这样的场景而感动。

在充满挣扎和冲突的青春期亲近歌声,让他度过了心理断乳期的种种险滩。歌声就像一剂心灵良药,医治了他罹患暗伤的日子。

现在,他已奔走在中年的路上,庸碌的生活把他的心磨砺得粗糙坚硬,在偶尔听到她歌声的时候,他的心脏就会像一片浸在水里的茶叶,慢慢舒展开来并且变得异常的柔软。特别是在夜深人静的时候,他听着听着,一些遥远而又深沉的情绪便会像酒一样一点点地酝酿出来,他觉得她轻柔的歌声,就像在述说那些青春岁月。


女同学

很多年后,他还能清晰地描摹她的样子,白皙的圆脸,过眉的刘海,挺拔如河边垂柳的身段,黄色或红色的衣衫(上面缀有可爱的小花),还有动如小鹿般的脚步,从她身边经过,年轻女孩子的青春活力便会扑面而来。在猛然转身抑或扬头的一刹那,她的发梢便会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然后专注地看着你,你便会看见清澈的眼睛里面明亮的水流。

下课后,阳光照射在她靠窗的座位上,为她的上半个身子镀出曲度有致的弧线,多半她会安静地坐在那里,看书做题目,她低垂的眼帘,抿住的嘴唇,显出一种让人心动的温柔和沉静。有时,她会被几个女生围着,说着说着,她便会半掩住嘴,嘻嘻地笑出声来,还不时用手指轻柔地撩起发梢,流露出迷人的柔美情致。那时他是班上沉默的男生,时常沉迷于内心,总爱偏居一隅,涂抹被他自己称之为诗歌的古怪文字,眼里的余光却像一部无声的雷达,随时捕捉有关她的蛛丝马迹。

他从同学那里打听到,她是城镇户口,吃着商品粮,父亲是税务局的干部,相对农村来的同学,自然高人一等,她是班上的团支书,而且文艺才能突出(每年班上的元旦晚会,她必定是主角),她还是学校广播台的播音员,她的多才多艺也许会让女生心生嫉妒,也让像他这样来自农村,一无所长的男生自惭形秽,那些日子,她的声音像八月桂花的芬芳,校园里弥漫着她略带港台腔的甜甜嗲音(有些刻意修饰的成分)。她念某个男生为某个女生点歌,说祝福的话,甜美深情,让人沉醉。那时他想,如果念出的名字是自己,该是多么幸福的一件事啊。不过,这只是他藏在内心深处的一个秘密罢了,她曼妙的声音挂在树梢,似乎只能仰望,不能接近。而且他几乎没有想过和她发生什么,在那所中学,谈恋爱是绝对不允许的,即使进入地下状态,一旦被发现,便可能面临退学的危险。邻班有一个同学,是班长,和同班女同学好上了,他们的地下恋情一开始只在班上偷偷流传,直到一天晚自习后,当他们在校园池塘边沉醉于杂树掩护下的拥抱,巡夜老师的电筒无情地将他们的欢愉彻底曝光,他们的恋情才传遍了校园。结果两人退学回家,并且闪电般结婚,此后流落到深圳打工,听说现在还是如此的状态。

一个少年的心是如何地被一个少女所牵动啊。有一次班上搞联欢活动,她是主持人,当她和另一个活跃的男同学表演歌曲对唱时,叫好声,鼓掌声、笑声响成一片,气氛异常热烈,他却躲在远远的角落里,内心的温度冷到了冰点,就像受伤的小兽,暗暗舔着伤口。他还记得有一次,不知什么缘故,整整一个下午,他看到她伏在课桌上暗暗哭泣,他远远地关注,内心酸楚,他多么想走过去说些安慰的话啊。那天下起了雨,他却故意没撑伞走在雨水里,感受着雨滴溅满脸颊的快感,似乎只有雨才能冲刷他内心的阴霾……

他和她甚至没有过一次深谈,印象中只有远远的偷偷注视,还有因为他的故作淡然和漠视,而错失的许多接近的机会。还有那些美妙的邂逅,她的微笑就像一缕阳光照射过来,幸福便像潮水一样涌遍他的全身,可惜每次都因为心脏的剧烈跳动,他预备了许多次的对话,都一时语塞,以至不了了之。

到学期末,她经常三天两天地请假,这让他有了不祥之感。当她连续十多天没有出现在教室,他终于忍不住假装无意地问她相好的同伴,才得知她的父亲已经为她弄到了一个读省城税务学校委培中专(那时是非常吃香的学校和专业)的名额。她不准备读高三,已经转学了。他的内心便像掏空了一样。一段时间后,得知同学收到了她的来信,他不好意思问,下了晚自习后,竟然特意最后一个离开教室,然后又折回,就像一个即将获取关键情报的地下工作者,他努力抑制住心跳,双手颤抖着翻开同学抽屉里的那个白色信封,抄下了她的地址。只是他最终没有往那个牢记在心的地址寄出自己的心跳,不是不想,而是恐惧那种结果,他想,他们就像是两个世界的人走在两条平行线上,与其说无果而终,不如没有开始。

她就在他的生命里彻底消失了,多年以后,如果不是当年日记中那些隐秘的印迹,他常常误以为她只是某个梦境里虚幻的影像。

后来,他上了大学,在远离故土的地方工作,并且恋爱娶妻生子,外表看起来和常人无异。如果不是偶然遇到一个阔别二十多年的同学,他几乎认为自己已经把那些曾经深入骨髓的记忆彻底忘却。同学在闲聊中告诉他一些她的情况,她毕业后分配在一个镇的税务所工作,跟父亲同事的儿子结婚,那个男人做汽车贸易,会挣钱,但是个赌徒,性格暴躁,动手打人成了家常便饭,她受不了,离了婚,带着女儿又嫁了人,她过得并不好。听到这些,他的心里竟涌起了久久的惆怅和伤感。

直到这时,他才相信,生命中的那些过客,也许他不会改变自己的人生方向,但关于他们的种种情感一直潜伏在身体深处,就像一只冬眠的动物,一旦有风吹草动,便会从记忆深处苏醒过来,并且用当初的灼灼目光朝着他逼视,让他的内心掀起阵阵波澜。


一条青春的路

一条路就是一段青春的隐喻。

路在锦江岸边,通向他父亲的单位——市远郊的水泥预制品厂,也通向他的十七岁。这是条机耕路,坑洼遍布,伤痕累累。为了尽早赶到高安中学那间位于四楼的教室,他直起身子,猛踩踏板,于是,单车像个狂躁病患者,剧烈地颤抖,他努力地控制住车把,以阻止它猛兽一样冲下江滩……若雨后初霁,路的坑洼处便满是积水,那条路就像撒满了碎镜子,镜面阳光跳跃,晃得人眼晕。下江滩的时候,红色泥浆粘满车胎,他不得不推着车前行,他的橡胶套鞋也陷入其中,越走越沉重,于是他深一脚浅一脚,努力地往前赶。

水泥预制品厂位于锦江南岸,是市建筑公司下属的分厂,只有一幢20世纪70年代的三层办公楼,两幢两层职工家属楼。厂区到处是码放齐整的水泥空心砖、空心圆管和成片的预制水泥板,职工家属大多跟随丈夫从农村搬来,还保留着村里人的生活习惯,他们在楼下空地上种菜,在车库里搭鸡棚,每天清晨,鸣啼便此起彼伏。他们时常为鸡毛蒜皮的事骂街打架,和乡村的情形无异。有一次,他就看到这样的情形,一大圈人围着看热闹,就像一个巨大旋涡,旋涡的中心是一个只穿背心的壮汉,他拿块砖头,一边甩手要挣脱众人的拉扯,一边骂骂咧咧:“别以为是干部,老子就怕你,信不信,老子拍死你!”而那个据称是工会主席的中年男人被一个中年妇女和一个穿了粉色连衣裙的妙龄少女(他的老婆和女儿)挡在身外,好像在述说什么,他的额角青筋暴突,由于急于解释,嘴里不住地嘟哝着,却又词不达意。原来壮汉认为端午节的福利(也许是一袋鸭蛋或一盒粽子)分配不公。中年妇女拉住做出要拍打模样的壮汉的袖管,身体却支撑不住,几乎要瘫倒在地,而少女则偎在父亲身边,面孔苍白,眼里装满惊恐。后来,在众人的劝说下,壮汉骂骂咧咧地离开,人群散去,但他的一份心还停留在那张苍白脸孔和一双惊惧的眼睛上。

他的父亲是市建筑公司的工人,在一次事故中摔断了手臂,留下了后遗症。被公司安排到水泥预制品厂做门卫,于是他父亲的宿舍加工作地点就是大门一侧十几平方米的传达室。小屋逼仄、阴暗,弥漫着陈年的霉味,一张床,一张桌子,还有一个碗橱就放不下任何东西了,父亲在桌上做饭,用电炉和电饭煲,一顿一个菜,经常是家里带来的腌萝卜干和霉豆腐。小屋的夏天闷热,那只锈迹斑斑看不出本色的电风扇似乎整天都在转动,发出“咣咣”的声响,好像一个病入膏肓的哮喘病患者。冬天,寒风从窗缝里钻进来,父亲用薄膜把整个窗户包括窗框封死,还弄了一个破铁锅,放了炭火,这给阴冷的小屋增添了暗红的颜色和春天般的暖意。小屋的外间只有门框,没有门,放了一条长椅,用作外来进厂的来访者和闲人的休息处所。为了省下学校的住宿费或在外面租房的费用,高二的时候,他住进了父亲的那间小屋。于是,他每天都要在高安中学与水泥预制品厂之间花近一个小时骑车来回奔波。有一天,父亲回乡下了。晚自习后,他回到小屋,才发现忘带钥匙,于是就在小屋外间过了一夜。那晚的蚊子真多啊,总在他的耳边打转,他和衣躺在长椅上,直到后半夜才迷迷糊糊进入梦乡,等他被早到的工人拍打铁门的声音惊醒,发觉在那个秋晚,江风吹来的凉雾把他的衣服都沾湿了。

在那条从宿舍到学校的寂寞的路上,一个独行者,会遇到什么,又会想些什么呢? 

每天天刚蒙蒙亮,他就骑着那辆“二八”式单车风一样穿过小城的黎明,曙色下的小城异于白天,甚至让人感到陌生。担了湿淋淋菜蔬的老农,用一根扁担奏出节律分明的咿呀声,好像城市的梦呓。包子店老板的头颅在屉笼的蒸汽里隐现,见有人路过,馒头一样白胖的脸便伸出来,大声地叫卖。早起的中年女人似乎睡意还未消,摇摇晃晃,踩着拖鞋,梦游一般,打街边走过。过河桥的时候,他还会碰到一些妇人,提桶端盆,头发蓬松,打着哈欠,一面下到江滩洗浣衣物。

成群的鸟雀在曙色下拍打着翅膀,一阵呼哨,飞过他的头顶,它们仿佛是小城放养的家禽,清晨的时候从小城飞向市郊,等夕阳西下的时候,它们又像云朵一样飞回小城,这成了小城早晚的一大景观。他还记得有段时间的傍晚,时常看到河岸尽头一对青年男女相偎相依的背影,好像镶嵌在以无边晚霞烧红的大河为背景的图画里,画面唯美,又好像略带一丝伤感。

过了锦江石桥,是一段下坡路,晚自习后,逛夜市的人陆续从石桥经过,这时候,他常常会俯下身子紧贴车把,并且猛踩踏板,单车就像一架向下俯冲的战斗机,从路人惊异的目光中呼啸而过,他沉醉于这样的飞翔,嘶哑的嗓子吼出流行歌曲,而路人的侧目更会加大歌声的分贝,歌声高亢而忧郁,好像洪水一直拥堵在他的胸腔里,似乎只有在飞翔的时候才放闸似的一泄而出……

下坡路往右拐,就是江岸那条二十多里长的窄窄的机耕路,这条路很偏僻,没有路灯,但岸边人家朦胧的窗灯会映出路边灌木和杂树的轮廓。锦江在夜色下无声地流淌,江面倒映着点点星光,江边芦苇丛里的水鸟有时会受了惊吓般发出尖利的鸣叫,让他心里一阵阵发怵。河岸有一家修船厂,他白天常看到一些工人在破旧的船板上敲敲打打,建在江滩边的船厂家属楼是座三层砖混建筑,每到夜晚路过,家属楼的窗户里必装满主妇的嬉笑和婴儿的哭啼,甚至老人一声接一声的咳嗽,窗灯虽然昏黄,但它照亮了许多世俗风景,这让他在黑夜和独行的恐惧中感到了些许温暖。

五月的锦江涨起来了,江水浑浊,漫上了江滩。刚下过雨的天幕下,浓重的黑云低垂着,好像会在他转身的刹那,向他压下来。他没有回头看看水泥预制品厂家属楼越升越高的炊烟,他的目光定格在远方,坚定而又执拗。在那条通向一座远方学府(一年后,他顺利地抵达那里)的曲折道路上,他像一个心不旁骛的朝圣者,逆着锦江水流的方向,奋力地蹬着车,耳边呼呼的风声和单车辐条“嗖嗖”的声响,让他的脚下越加有力……


高考日

七月七日的天空似乎蓄满了热量,外面像蒸笼一样,汹汹的热气包裹着他。他行走在这样的小城大街,赴一场决定命运的考试。他好像从来没有看过那样白亮的天空,白炽的阳光,白亮的大街,白得晃眼的人们的面孔。他浓密的眉头紧蹙,柔软的头发有些纷乱,脸庞苍白消瘦,阳光也不能擦去深藏在他眼里的忧郁。

那时,许多同学为了排除一切干扰,更好地冲刺,都租住到校外的民房里,高三下学期,他就和同村的程会元租住到市郊的一户农家里。程会元小时候得了小儿麻痹,右腿萎缩得像麻秆,走路一瘸一拐。他当大队书记的父亲对程会元经常说的一句话就是:“读不出,苦在等着你!”事实上,如果高考落榜,只有两条路,一是踏着父辈的足迹,面朝黄土背朝天,这条路是他不敢想象的,这条路意味着一辈子的庸碌和繁重的农活,意味着村里人异样的目光和那些诸如“郎不郎秀不秀”的非议,意味着他曾经眺望过很多次的梦想将永远遥不可及。最有可能的就是另一条路——南下广东打工(那时打工潮开始兴起),流落到南方某个流水线上出卖青春和苦力。如果是残疾人,命运更会悲惨,养不活自己,娶不上老婆,靠兄妹接济度日,在孤苦中走完一生。所以,无论如何,程会元会一直复读下去,即使今年还考不上。

从他租住的农家屋里出来,是长满庄稼和杂草的市郊,这条路已经被他丈量过无数遍,今天却给他不一样的感觉,他的脚板感受着水泥路面的热度,他好像嗅到了一股战斗打响前的硝烟味道。

大街上的人群本是他感兴趣的,那些目光空洞,立在街边小店,挺着大肚的城市闲人,举着花花花绿绿气球勾引小孩目光的小贩,骑着单车吹着口哨在人群中灵活穿行的年轻人,还有穿着时髦服饰,目不斜视的小城女子,他都视若无物,就像行走在梦境中,他在想什么?是一道老师反复提醒的题目,还是在预想种种考场的场景?也许什么也没有想,仿佛被无形的手牵引着,跟着赴考的人群往设在一所小学的考场赶去……

是的,他没有睡好,但他故意回避这个问题,好像这样想会直接影响考试的结果,此时反而有些亢奋。备考阶段,班主任说考前要注意休息,他还翻了“考场宝典”之类的书,说考前要分散注意力,要养精蓄锐。事实上他也这样做了,考前一天他没有去教室晚自习,也没有在晚上十点左右回到出租屋,他不到九点就睡下了(平时不到十一点他不会放下书本),他故意疏远有他密密麻麻字迹的课本。那些政史地课本哪一页有他的勾画和标记,哪一页有他为了更好记忆而编的口诀,他都了然于胸,就像了解他的身体一样,课本就像他日日厮守的恋人。

高考后的那个暑假也许是他记忆之中最漫长的一个假期,他常常在那份有着标准答案的估分卷上算了又算,虽然估分结果每次都没有大的差别,但他还是不放心,故意压低主观题的分数,当算出来的总分依然达到分数线时,他的心才稍稍安定下来。最终,在经过长长的等待之后,他迎来了那个让他目眩的结果。他的姓名用大红颜色书写在学校宣传栏的高考录取名单里。

当他的父母整天忙上忙下,请村人和亲戚,东家借饭桌,西家借碗筷,张罗酒席办喜事的时候,他却躲在厢房里,喜极而泣之后,把那些之前无比珍爱的课本整册整册地撕毁,仿佛他和课本已经反目成仇,他要把之前的一段不堪回首的恋情决绝地在记忆里彻底抹去……

出租屋里并排而放的另一张床空空如也,合租的程会元还在教室晚自习,这几天似乎更用功了,不知疲倦地早出晚归,两人甚至没有顾得上说几句话。还有对门的房间,灯火通明,里面租住着三个同学,他经过房门时,隐约听到屋里的谈笑声,声音最大的是黄学军,他就像一个久经沙场的将军,面对即将到来的大考,胸有成竹,泰然自若。黄学军已经考了三次,今年是第四年复读。黄学军似乎见多识广,面对处在高三水深火热的同伴,他谈起已经在大学就读的同学,滔滔不绝地描绘大学生活的轻松浪漫,让同伴仰望的目光变得愈加炽热。还有“卧谈会”,他偶尔借宿其中,便会听到黄学军像一个谙于此道的导师,讲述那些男女之间的隐秘之事,让室友脸红心跳……黄学军23岁,或者24岁,因为他初三也曾复读过两年。黄学军的母亲,经常从家里坐两三个小时的车来学校,给黄学军送菜,用保温盒装着(上面罩了毛巾),有清蒸肉糕、咸菜烧肉或者红烧鱼块,揭开后便蒸腾起一股热气。他吃得很香,总让同伴心生羡慕。黄学军的母亲,四五十岁的年纪,头发却已经白了大半。

他没有推门进去,加入屋内轻松的谈话,他提醒自己明天就要高考,现在应当早早休息。其实,他对自己还是有信心的,一年来,大大小小的摸底考试或全校统考,他的成绩总排在文科班的前三名,甚至最后几次摸底考试,让他最担心的数学也考了满分。有次,班主任找他谈话,问他的高考志愿,班主任说出了几所重点大学的名字,但他想只要能考上大学,不是本科,哪怕大专,能跳出农门就行。但事与愿违,越逼自己睡,越睡不着,他开始数数,但越数越乱,人是醒的,又好像进入了梦境。他听到晚自习后回来的程会元开门,接着窸窸窣窣脱衣服的声音,他装睡着了,程会元轻声叫他,他也不应,一会儿同伴发出轻微的鼾声,这使得他更加不断变换姿势,他像一个重度失眠患者,一直折腾到近十二点才迷迷糊糊进入梦乡……

住地到考场要穿过一段长长的小街,赴考的青春男女急步匆匆,好像一群朝着终点,奋力挣扎着逆流而上的鱼。走在他前面的是一个丰满女生,穿了条白色紧身裤,夏季的风撩动她的黑发,他看到女生瓷面般光滑白皙的耳际,他莫名地想这个女生长得一定很漂亮。女生的右腿残疾,走起来有点跛,但她努力地迈步,步子坚定而急促,这使得她的肩膀一高一低,交替耸动。她的身体似乎蓄满了力量,好像拧紧了发条的机器,只是因为在热天急促地行走,她的后背已经湿透了……他没有看到她的脸,但不知为什么,多年以后,那个女生执着的背影和她蓬勃的青春活力还占据着他关于那个夏季的记忆一角。


作者简介:程向东,中国诗歌学会会员、张家港市作家协会秘书长。在《人民文学》《散文百家》《青春》《散文诗》等刊发表散文、诗歌、评论、小说三百余篇(首)。著有散文集《暖笛》。






2017-07-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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