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月结缘 青葱记忆

罗志 江苏省淮安市志办

(一)与火车结缘

这是一座南方小城,宁静而不失喧嚣。二十多年以前的一个雨夜,在这里,我呱呱坠地。小城不大,城西有座琅琊山,一千多年以前欧阳修在这儿修了一座小亭子,并留下一篇《醉翁亭记》。一百多年以前,洋人在这里留下一条南北纵横的铁路,老人们常叫做:津浦路。

孩提懵懂,父母常带我到城东横跨铁道的人行天桥去玩耍。记忆中,那座天桥老高老高,冒着蒸汽的火车头轰隆隆从底下的铁轨上驶过……

小时候身体不好,多少次被父母搀着去邻近的大医院看病。那是一座大都市,南京。新街口,孙中山铜像矗立在那里。

记忆中的绿皮车很慢,车厢很拥挤,我努力踮着脚,望着窗外,数着隔着一段时间才会出现的一幢独特的小房子,我吃力地认着上面出现的名字:担子——乌衣——东葛——永宁……就这么数啊数啊,突然响起火车广播:“各位旅客,火车就要经过长江了,南京长江大桥……”

后来我上学了。我家住在城南,学校在城北,横亘在城市中间的是一道从津浦路上延伸出来的辅线,人称“小铁路”。小时候,“等火车”是一件焦虑的事情,“叮咚叮咚……”。后来,这又成了一种期待,只有偶尔在这条小铁路上,才能看到蹒跚而行的蒸汽机头。

渐渐地我长大一些,偶尔也坐火车去南玩。火车的速度越来越快了,原来一个多小时的旅程逐渐只剩下一半的时间。然而,我坐在车厢望着窗外,心头却掠过一丝黯淡:小时候熟悉的那些小站一晃而过,担子、乌衣……都还是破旧的老模样;东葛、永宁……早已经焕然一新……过了南京长江大桥,现代化的南京站映入眼帘。我懂了,横亘在家乡那座小城和南京这座都市之间,不仅仅只是一道淡淡的省界线。

后来,我去了远方上大学,总喜欢坐着火车去旅行。每次经过南京长江大桥,介绍南京的广播早已发生了变化:“江南佳丽地,金陵帝王州……”

终于有一天,父母告诉我,家乡的新火车站建好了,我忙打开网页,将这座不够气派的建筑照设置为笔记本的桌面,一开机就能看到它。又有一天,父母打电话告诉我,城里的那条“小铁路”拆掉了,我突然怀念起那些年见过的蒸汽机车了。直到有一天,我回到家乡,惊讶地发现,小时候看火车的那座天桥上头,一道横跨大动脉的高架桥拔地而起。

2011年,京沪高铁通车,家乡也在离城老远老远的地方修了高铁站,去南京不再走南京长江大桥,20分钟,便来到南京南站。出差到南京,总在这南站下车,跨进地铁站,隐入穿梭的人流……

窗外,漫天雪花,拿起我刚淘到的一本书《寻访津浦线》,翻开一页,家乡那座百年老站映入眼帘。模糊的照片上,依然清晰的是建筑上的那三个字:滁州站。一瞬间的感动,我的岁月,与火车结缘。


(二)城里城外

岁岁年年,生活在变化,城市也在发展。自打小时候起,我们家就搬过几次,有意无意中伴随着滁城建设的脚步,从小到大,城里城外,旧貌总换做新颜。

我八十年代后期生人,听我父母说,老家以前住在今天南大桥北头、中心街南端。从我记事起,南大桥以北那一片就没有多少变化。南桥底下,西涧春水涨了又落,一年年过去,原先的一座新桥也成了老城区的一道风景了。中心街的梧桐树在秋天总是金黄色的铺满路面,而东面的文德桥依然还是拥挤小巷、市场喧嚣。中心街,顾名思义,老滁州城四座城门一道城墙砌成的城门之中。千百年来,滁城就是这么一丁点面积,厚实的城墙,宽阔的城壕,城里的百姓,看惯了风风雨雨。

后来,我家搬到了南大桥的南头,这儿现在已经是一道育新西路穿过。我就出生在这里一座低矮的平房中。没多久,这里建了一座酒厂,我们家又往南搬到了南大街西侧进去没多远的一处大杂院中。酒厂斜对面是食品厂,小时候对于这两个地方的记忆是非常清晰的,时至今日,我对于能酿酒的山芋干和董糖总有着莫名的情愫。说是大杂院,其实三面都是楼房环绕,小时候跟很多大人相熟,多年以后,依然留下很多温存的回忆。

记得九十年代初期,南大街和中心街铺上了水泥路,这条路也改名南谯北路。繁华的南湖元宵灯会热热闹闹的搞了很多年,漫天的焰火,人山人海,直到1998年。南湖边上是我上小学的地方:实验小学,我记得我们一年级是在城墙根上的一溜平房中度过的。记得当时每当我考了满分,放学了我都会从教室一路小跑兴奋地回家,直到今天,我依然惦记着那个一路奔跑的孩子。

我上二年级的时候,搬到了紫薇小区。那时,从南湖往南,经过老汽车站,小铁路,建筑物便稀稀落落下来,过了高杆灯,便是宝塔松,那时还是一片荒地。紫薇小区路对面是农科所,一片农田。琅琊大道东西连接火车站、师范、市政府、高杆灯、师专、铜矿,直到琅琊山门,这条路现在已经成为拥挤的城中干道。而紫薇小区已经恍如城市南端的尽头,多少年,我甚至都没有往我新家南边去过几次。

南湖到小铁路这一路商业街的形成并没有多少年,而明光路和天长路的繁荣时间更短。记忆中的这两条城外东西向的小路恍惚中已经成为城市的主要干道。尤其是天长路,差不多取代了原先南大街的地位,现在俨然成为滁城真正的商业中心。

南大街的老家已经是一片楼房,无数次从紫薇小区往返滁州中学的上学路,也早已不断改变着模样。甚至,滁州中学都已经搬迁到了南边很远的郊外,不对,叫新区。我现在缅怀的一中,可不是那座新的气派建筑群,而是西涧边、老州衙所在之处。一千多年以前,欧阳修在这里吟咏出“环滁皆山也……”,西涧春潮边,是我们琅琅的晨读声。

一草一木,斗转星移,紫薇南边的开发区成了新区,高铁站已经矗立在了腰铺,政务新区周边也已经高楼林立。高杆灯没有了,紫薇小区也成了繁华的美食街,曾蜗居的滁城,总在改变模样。城里城外,一年年春去秋来,生活不断延续,城市迈向远方。


(三)何处是西涧

“独怜幽草涧边生,上有黄鹂深树鸣。春潮带雨晚来急,野渡无人舟自横。”

家乡小城,僻处江淮一隅,自古风景迤逦,名家墨客,吟咏无数,而此首《滁州西涧》最为脍炙人口,千载流芳。史料记载,大唐建中四年(783年),韦应物任滁州刺史,挥毫而作。唐宋时期的滁州城,大约位于今天滁州明清老城的西半部分,而刺史衙署就位于今天滁州中学旧址那一带。临州署北望,脚下便是一条溪流,源自西面城外丘峦山泉,流淌到城内曲折而东,穿城而过,合于城东外的清流河,后折向东南,渐成规模,终注入滁水,汇于长江。这条发源自滁城以西琅琊群山中的短短溪流,便是西涧。

多少年吟咏这首诗,总是在想象西涧的模样。然悠悠千载,沧海桑田,这条“载不动、许多愁”的涧溪,早已物故人非。

上世纪五十年代末,在滁城西郊、琅琊山北麓修建起一座具备供水、防洪、灌溉等多功能的城西水库。小时候,多少次同父母一道,漫步在水库大坝上,举目眺望,四景尽收:西面偌大的湖面碧波粼粼,水天一色,日晖影映,美不胜收;东面规模不大的滁城尽收眼底,楼宇道路,新貌旧颜,历历可睹;南面便是远近错落的琅琊群峰,青翠若黛,低缓而起,连绵至于天际。原本是丘峦底下一泓清泉,化成如许一池湖光,旧时“滁州十二景”之一的西涧春潮早已无从寻觅,唯有水库堤闸外缓缓流淌着穿城而过的风景。

城西水库取代的是滁州西涧的主流,这条河流的下游部分自西向东成大“S”形横贯滁城,在东门外注入今天的清流河。这条城河是西涧的下游,也是老滁城的人文血脉。

我在滁州中学念书的时候,校园背后紧挨着这条西涧。一千多年以来,滁州中学的老校址所在,一直是滁城州署衙门之所在。唐代韦应物在这里写意西涧春潮,宋代欧阳修在这里挥笔而成《醉翁亭记》和《丰乐亭记》。同样是在宋代,西涧自城西而入的城垣内设置了一道水关,后来被称为上水关。这道关隘经历代修治,近八百年风雨沧桑岿然不倒。学生时代以来,每从近旁路过,总瞥见这座斑斑苍苔、砖石掩映的古老水关,总有沧桑千年之感。

明代嘉靖年间,在城河上建造起一座广惠桥。如今,这座石拱桥已经不再作为道路通行,作别曾经的喧嚣与繁华。广惠桥也俗称西桥,桥东头的四牌楼在我小时候的记忆中也曾是繁华的闹市,桥西头不远处便是鼓楼街,我的母校滁州中学坐落在那,也曾留下那些年的匆匆。回望如今的老滁城,很多时候,记忆中更多的是几分萧索之感,就像这缓缓流淌的西涧一样,静静地倒映着两岸的风景,融入滁城百姓平凡的生活之中。

西涧曾是滁城居民的生活水源,饮用、洗衣、做饭、排污……现在,城西水库成为滁城百姓的饮用水源,穿城而过的西涧早已不是碧莹清澈的溪流。伴随着城市的发展,西涧两岸的城市景观也悄然发生着变化,滁州中学搬迁到了南郊,环城河水系被重新打通,老市委大院改造成了1912商业街区,城西水库也改名西涧湖,成为琅琊山-西涧一系自然与文化双重景观的组成部分。西涧幽草早已无处寻觅,而西涧春潮正化作今日人文滁州的勃勃生机,岁月怀想,积淀幸福的奇迹。


(四)东关印象

百年滁城,东关是一处时光遗忘的地方。

曾经按照清代末年编纂的光绪《滁州志》卷首的老地图来探访东关,我惊讶的发现,百年之前著者标示的老楼依然在街边矗立。曾经坐在父亲的单车后面夜里经过一处空旷的院落,铁轨两旁有几座砖石瓦房,父亲说,这就是以前的老火车站。只觉读书日少,一直不知道东关老街为什么叫“遵阳街”,翻翻文史资料,才晓得原来是先人为纪念明代在滁州任南京太仆寺少卿的一代通儒王阳明而命名的。少时记忆犹存,曾记得懵懂时见过滔滔清流河水漫过东关外五孔桥面、船行桥上,现在每当看到1991年安徽地区特大洪水的记载便会浮想起曾经的画面。

伴随着一年年建设和发展,滁城面貌也在日新月异的变化。而时光的流逝,却钟爱一些悠远而有味道的地方。小时候,经常从东关经过,多少年点点滴滴的足迹和记忆,依然留藏在记忆深处。

印象中的东关,到处都是土特产商店,现在还清晰的记得遵阳街边卖竹编、家具和水缸的景象。

编竹编是老滁州非常有代表性的手艺,东关则是卖竹编最为集中的地方。竹编店铺布满长街两旁,前店后屋相连,每家迎街店面既是加工点,又是展销点,自产自销,店门口和内墙上堆挂着各式竹制品,尤其是各种规格的大小竹篮应有尽有。东关津浦铁路桥两边,还有不少卖木头家具的商店。现在的桌椅床凳,多是复合材料制成,而以前,普通人家使用的,往往都是造型简单、略显笨重的实木家具。现在,很多人家还有着这些多少年以前的老家什,其貌不扬却结实耐用。东关外五孔桥两边则有很多卖水缸的店铺,一摞摞的堆放在那里,小如泡菜坛子,大若两三人合抱,也是现在难得一见的景象。

印象中的东关,曾经也是滁城一处交通繁忙、车水马龙的地方。

东关遵阳街西头,便是老滁城的东大街、文德街和下水关,早些年这些地方都是百姓聚居、百业兴盛。东关往东早年是老火车站、老码头所在的地方,五孔桥又是滁城东去跨清流河唯一一座车马通行的桥梁,这也是老滁城东关兴盛的重要因素。虽然,在我小时候,火车站、滁州港都已经迁往他处,清流河南北又兴建了几座桥,不过东关依然是连接老滁城和东郊最为便捷的通道。拥挤的人群、穿梭的单车,夹杂着生意的嘈杂与喧嚣,共同交织成老东关的记忆符号。

今天的东关,青砖灰瓦依旧,却早已告别了车水马龙。东关街上的手工业作坊慢慢地被现代化工业所取代,伴随着城市规模的迅速扩大和交通路线的变迁,这里也渐渐成为城市建设中被遗忘的角落。不过,越来越多的滁州人却开始恋上老东关,这里,依然保存着老滁城“原汁原味”的记忆密码。多少年后,告别儿时的匆匆,当我在雨夜漫步在昏黄安静的东关街头,儿时对于这里的依稀记忆忽然涌上心头,多少年来,生活的喜怒哀乐,全充盈在这座城市的呼吸与脉搏中,历久弥新。


(五)一中的回忆

也不知曾几何时,每当暑期回到滁州,总会听到叔叔阿姨们念叨“今年一中没考好”云云,似乎一中也成了九斤老太口中的民国,“一年不如一年”。而自己,对于一中的回忆,还停留在十多年前,却仿佛比现在清晰很多。

一中,大名:滁州中学,曾用名:安徽省立第九师范学校、安徽省滁县第一中学,一直在老滁城西北一隅安静的放着书桌。唐宋以来,一中这片高岗地一直是滁州的行政中心,文气所钟,欧阳修在这里挥洒《醉翁亭记》,而北面静静流淌的,就是西涧春潮。除去日寇占领时期短暂迁址外,一中再次遭遇迁址之难便是某肥西赤脚老师在滁城意气风发之际,熟悉的小巷街头变成了三中的莘莘学子,一中在南郊龙蟠河畔焕发着“现代化”的气息。

你问我对一中迁址支持不支持,我问你,忘了一中铜矿分部的事情吗?我们是一中初中部最后一批学生,自然也多灾多难。当年一中初中一年级在铜矿教学,吸收那么多铜矿的渣滓,也是一桩奇葩往事。后来中考,然后在一中混了三年,前后在一中老校区待了五年有余,自以为也算是一中的资深校友吧。那五年,目睹着一中老校区的点滴变化,同学老师的来去匆忙,路上的风景总是那样,朝阳伴着夕阳,嬉戏打闹,书声琅琅。

毕业以后,只回到一中里面逛过两次。第一次是大二暑假,巧的是便遇到两位曾经一个年级的同学,一起缅怀一种岁月,是最好不过的了;第二次是研究生毕业,无聊中参加了一次考试,这时那儿已经是三中的校园了,酷暑天,教室里连空调却都不复存在了。曾经一中的渣土球场终于换成了塑胶跑道,造型让人无语的体育馆还依旧在开放,每年高考后贴光荣榜的墙壁已空空荡荡,我在原来的教室外面站了一小会,青春一去不复返……

小时候经常去南京儿童医院,旁边就是南京大学,曾经在一中的岁月中,这便是我终极的梦想了。后来,本科去了古都西安的“吃饭大学”,后来,研究生的时候差一点儿实现“南大梦”。回想起来,高考前后,可能是我对一中记忆最深刻的时期了。不经意间,老师和同学在那以后大都不会再见了,印象中的他(她)们,还都是曾经的年少模样。我也没想过,除去短暂的假期,我便在外乡独自漂泊……一中埋葬着我的青春和梦想,幼稚的青春,连一场初恋也没有,中规中矩的梦想,倒是在愈挫愈勇中彷徨。

仿佛生命中的每一段,回顾的时候,我总要问一下,那段青春,我得到了什么?抑或是在一中几年的学习,上了一所不错的大学,对身边的学霸至今充满仰望;抑或是培养了自己爱学习、爱读书的习惯,于是辗转至今,便成了职业靠笔杆子谋生的一员;亦或是培养起自己对于历史、地理与文学的兴趣,这种偏爱支撑着我读完大学,在文史方面的工作中游刃有余……孟子云:“何必曰利”,然一中的读书生涯,对我的一生而言,注定受用匪浅。

每年除夕,吃完年夜饭,我们家的必备项目就是从我姑姑家一路走回紫薇小区的家中。路上,经过西大桥,曾经的一中映照在焰火下,近旁是黑黝黝的流水,远处是市中心的灯光,走在熟悉的小路上,无月无风,心中怀着一丝丝的神伤,年复一年,曾经的一中岁月却永远作别。


(六)由“亭城”说起

大凡城市宣传,总归找一些历史亮点、文化品牌来包装自己,家乡滁州也不例外。除去滁州市下面凤阳县明皇陵和小岗村一古一今两处还算响亮的名头外,也就剩得滁城边琅琊山上的那座醉翁亭使劲的挖掘了。滁州的宣传片也常以“山水醉城”“亭好滁州”“醉美亭城”为口号,大有以“亭城”自居之势。

滁州城边的琅琊山,钟灵毓秀,悠悠千载以前,欧阳文忠公一篇《醉翁亭记》,令后之文人墨客艳羡他寄情山水的醉翁之乐。城虽不以亭而闻名,然开篇那句“环滁皆山也。其西南诸峰,林壑尤美,望之蔚然而深秀者,琅琊也,”倒也给滁州的山水人文定了性。一亭一记,从此成为滁州古郡萦绕不去的一点情怀。

欧阳公吟唱的滁阳山水,在唐代便有另外一位大文豪谱出诗篇。“独怜幽草涧边生,上有黄鹂深树鸣。春潮带雨晚来急,野渡无人舟自横。”文采流芳,诗名《滁州西涧》却多少不太被人所记住。韦应物时代的滁州,还是僻处江淮的苦寒之地,“原生态”的西涧春潮给了他一丝灵感,描摹出这幅图卷。

韦应物咏西涧,醉翁记山亭。一篇《醉翁亭记》,还有不太出名的《丰乐亭记》,都是太守的大手笔。若说琅琊山是一幅长篇水墨卷轴,醉翁亭算是其中最核心的刻画了。不过,滁州山水的内涵,远不止此。西晋琅琊王司马伷、开辟东晋王朝的晋元帝司马睿,为滁阳山水定名、开篇。赵匡胤清流关征战,朱元璋柏子潭祈雨,金戈铁马去后,方是文人治平的雅集,明代设在丰山之北的南京太仆寺官员编《南滁会景编》,复建醉翁亭、丰乐亭,不亦乐乎。

千载悠悠,琅琊山,西涧水,便是几度兴废,岂是一“醉”一“亭”,只言片字可以囊括的。山水形变,如今的滁城,除去西南一隅,皆是平原,早无“环滁皆山”的情境。城西水库大坝低拱,昔日的西涧春潮再难寻觅,油库、铁轨虽然迁走,柏子潭、丰乐亭等陈迹早已无旧时模样。郁郁葱葱的琅琊秀峰,被常年开山采石、矿井采铜摧残的面目已非,唐宋明清诸多题刻风雨侵蚀,破坏殆尽,倒是各种新式、旧式、仿古、造古的建筑为了“旅游”大局兴修不已。

一首诗歌,一篇亭记,帝王起兴,文士挥毫。悠悠千载,虽文物典章所剩无几,而滁城的山体水脉,仍于此为依。凤阳为淮上名邑,钟离国都,濠梁重镇,大明基业留下中都、皇陵,小岗一村,倒也占数十年农村改革之先流。古代的滁州,一直辖治今市区、郊区和来安(永阳)、全椒,其规模千年未易,相比之今日滁州地级市的面积,局促多了。滁城的人文荣光,相比于凤阳的历史传奇,自然逊色很多。所以,无论今古,若瞩目滁州的文化名片,自然不是“醉城”“亭城”寥寥数语所能囊括的了。

醉翁美文空传,名亭也是废多于兴,那一句“太守”的谀称常被当政滁州的妄徒拿来给自己贴金,东施效颦,止增笑耳。毕竟青山遮不住伤痕累累的琅琊胜境,架不住抽水蓄能、冠景废墟、5A名胜、国网发电……这轮番的蹂躏。儿时多少能看的见的碧水繁星,恐怕多少年后就剩得梦里的滁州记忆了。


(七)“缘”起淮上

现在淮安工作和定居,回想起来,总是一件奇妙的事情。

长江北边的一座小城长大的我,无忧无虑中突然发现,自己十八岁了,面临着高考的磨砺。本来已经做好了去远方求学的准备,却没想到真的在西安待了七个春秋。本科蹉跎了四载,考研也没去其他学校,匆匆那年的回忆,都留在了古都的那片绿荫红楼之下。

毕业总是一个绕不过的话题,南京和济南都留下了我奔忙的足迹。人事不如意吧,大雨滂沱之中,我离开了西安,辗转来到盱眙工作。那也是一个雨中的夏日,车站外雷电交加,心中早已是疲惫不堪。

后面的故事没有多少精彩,博物馆的日常按部就班,晨曦乍起,鸟鸣啾啾,夜色初上,对影成双,逐渐熟悉起这里的大街小巷,物故人言。从那时起,对于淮安这座距离近而心理远的城市,并没有印象和感觉。

第一次来淮安是初到盱眙那年的深秋,来参加职称计算机的考试,走的淮金公路,在南郊大学城下了车,中午考完,和同事在新亚逛了逛。第二次是其后的元旦,图书馆同事在神旺酒店结婚,我和同事一道走宁淮高速进城,第一次领略了淮海东路和万达的风光。第三次是2013年秋天,在泰州培训完,跟市局的包车走京沪高速来淮安再南站转车回盱眙。记得从老淮安那边下高速后,走的便是翔宇大道,市局的朋友们讨论着生态新城的建设,没想到一年后,这儿便成我扎根的新处所。还有一次就是2013年底,因为文章在市局获奖,随着盱眙作协领导来健康西路的市博物馆领奖。归途中,路经城西一处三座高楼鼎立的小区,听着他们聊这个小区的一切事情……没想到,我在淮安的第一个家,就安在此处。

本来与淮安的缘分也就这几次匆匆的往返而已,对这座城市的印象也停留在淮海广场大圆球、汇通市场的汹汹人流、老市政府的围墙和万达综合体的灯火。2014年的春天,骚动不安的我,偶然的灵光一闪,报考了淮安的一个专业对口单位。记得那天,阳光灿烂,一车的同事从山东回来,在淮安北下高速,下了车,留下我一个人面对这华灯初上的夜色。那晚,跟朋友加同事“吃着火锅唱着歌”,至夜深方休。

第二天就是俗称省考的笔试,然后,面试,体检,政审,转关系,找房子,搬家具,来新单位第一天上班……仿佛跟在盱眙的两年一样,又是一个轮回的开始。

不知不觉又过了一年多的时光,春暖花开,我和这座城市也在悄然变化着模样。里运河畔,风光更加旖旎,市中心淮海广场的大圆盘也被平行大道口所取代。翔宇大道更加车水马龙,有轨电车的那一抹紫色成为新城一道崭新的风景线,翠绿掩映,便捷通畅,向着远方笔直延伸。

在淮安安个家吧,晨行暮归,洒扫尘除,恩爱腻味,徜徉怀想,书海文丛的万古豪迈化作萦绕碧波之上的千指柔情,辗转南北卅载平生终究还是归于小小书斋中的一张温馨软床。偶然载?必然哉?能在淮安的嗳嗳春光里写下这段文字,也是一桩幸事。


(八)何事道“淮扬”

吾生既江淮,长于斯地,对于江之汭、淮之滨、海之陬的这一方水土风物,总有着格外的亲切。从小执着于地图知识,却涩于远足,那地跨江南、“心”在江淮的南京已经算是眼见着的远方了。后来负笈求学,三秦惟远,近八载而归,先栖盱眙,后居淮安,并没有出入家乡方圆数百里的地域。

有道是:“父母在,不远游,游必有方”,这几年倒是有精力和际遇断断续续地踏访周边的城市与原野,原先在地图上无数次凝视、在文献中一遍遍注释的地名,逐渐在脑海中鲜活起来。

家乡滁州地处江淮中部,周边较大的城市,南有南京、马鞍山,西有合肥,西北是淮南,北有蚌埠,东是扬州,东北便为淮安。马鞍山和淮南,一座在江南,一座据淮上,一是钢城,一是煤海,与印象中的江淮相去甚远。蚌埠原是安徽的铁路枢纽,如今其地位已彻底被合肥所取代。合肥从平凡无奇的平原城市迎来省会状的膨胀式发展,更多地意味已经超越江淮,而成为崛起中的地区“小霸王”吧。滁州、马鞍山、镇江这些或江北、或江南的城市众星拱月,烘托出南京城雄心勃勃,或是戏谑为“徽京”“蓝鲸”的不尴不尬。当我驻足于这些城市而寻找地图上的标记与文献中的名称时,似乎已经很难体验到人文概念中的那片“江淮”,而总是幻化成脑海中一些陌生却又鲜活的记忆碎片,“零落成泥碾作尘”,留下缕缕遗憾。

幸而还剩得“淮扬”,为曾经的江淮,留下半扇锦屏。

扬州总令人心驰神往。“天下三分明月夜,二分无赖是扬州”,“春风十里扬州路,卷上珠帘总不如”,在钟灵毓秀、人文磅礴的地方,文学是渺小的。千古文辞悠悠,春江花月夜夜,人们总念想着这幅窈窕美景,浓妆淡抹之处,不是西子湖畔的杭州,或是寒山夜泊的苏州,而是这居江淮腹地,却荟萃江南媚色的簇簇维扬。

公元前486年,吴王夫差修邗沟,筑邗城,扬州、淮安渐以这道沟通江淮的水路而聚邑成都。由此两千余载,淮、扬的命运休戚相关,治平则天下孔道,乱邦则南北兵戎,漕港物阜,声教遐迩。胡人牧马中原,窥江伺淮,“淮海惟扬州”,秦汉一统,淮阴、广陵,翘楚东南。隋炀帝开大运河,修汴渠,浚邗沟,龙舟下江都,琼花仙子迷乱眼,“淮水东南第一州”,一时风光无二。盛唐以后,财赋仰给东南,稻盐利甲天下,淮、扬屡废屡兴,至于明清,臻于极盛,河漕安危系于清口,苍生果腹取之淮盐,富者烈火烹油、鲜花着锦,贫者辗转立锥、窘迫流离,今所谓淮扬菜、淮扬方言、淮扬戏剧、淮扬建筑、淮扬移民、淮扬社会、淮扬文化……均在这段历史进程中氤氲而起,发轫散播,影响至于今。

淮安的底色相较之扬州,略输三分。街衢巷尾,云桥流水,扬州胜之,淮安历黄河迁徙之变和淮河流域治理,地貌古今多异,水网大不如前;文脉维系,统而不杂,扬州再胜之,淮安分宿迁、更淮阴,纷纭复扰,常有物故时非之感;淮左名城,古风绵长,扬州又胜之,

瘦西秀色,蜀岗依依,东关夜游,瓜洲吊古,兹草木砖瓦,若有情愫,烟花三月,岂非虚名?历览淮川旧迹,仿佛总缺着那一股神韵灵气,名起于淮,而实往往兹扬。

清末民国,淮扬人踏足十里洋场,被“阿拉”们冠以“苏北人”的范畴,稍后很长一段时间,苏南人、苏北人的划分将淮扬包裹在“苏北”的语境之中;而如今,抑或是宁镇扬,或是扬通泰,成为频频冒出的的话语,扬州仿佛成为“苏中”的代言人,而淮阴、淮安,相爱相杀,似乎自成一体。淮、扬,一词两字,真的有分道扬镳的现实了。虽然大运河申遗,千年邗沟转化来的淮扬运河依然将淮安、扬州的时空联结在一起,而更多的,则是连淮扬镇高铁的不情不愿,淮帮菜、维扬菜的纷讼是非,两座城市的联系似乎不再那么紧密,“淮扬”之间,已经习惯性的加入顿号,甚至逗号。

然而,“淮扬”的共性依然存在,绵延而不绝。融南汇北是淮扬城市发展的特质,也是淮扬文化的生命力之所在。时过境迁,两千年前的一泓清渠引来的两座城市,运河活水孕育而生,江淮川泽哺育成长,百族而聚,百业而兴,风华各异,而生民何幸!风骚久矣冠江淮,无梦之处可吟咏。这首名为“淮扬”的诗篇,正开来继往,斐然而成章。


(九)“熊猫”往事

媳妇喜欢熊猫,我俩婚礼的主题,用的就是熊猫。垂蔓的花藤、花束、竹子和熊猫构成迎宾区的画面,绿油油的竹子挂着熊猫玩偶布置在T台两侧,会场背景幕版便是一对憨态可掬的熊猫萌宠。

我说媳妇像熊猫,她就会洋溢着幸福的微笑。其实,对于熊猫的记忆,从小便留在我的脑海中。

老家滁州在上世纪八、九十年代有个电视机厂,和南京无线电厂联营生产“熊猫”牌电视机。这个南京无线电厂,是民国的老企业,1936年创立于长沙,抗战时期迁到桂林,1946年在南京扎根。1956年,南京无线电厂正式启用“熊猫”商标,并称为中国电子工业在国际上的第一个注册商标。经过数十年的发展,南京无线电厂现在已发展为中国电子熊猫集团,企业以“熊猫”命名,这一品牌依然发挥着巨大的价值。

究其本源,滁州的“熊猫”也是背靠大树好乘凉。这样大城市名牌企业辐射带动邻近小城市相关行业发展的情况,不管是在当年,还是现在,都数见不鲜。至于一度蜚声海内的“熊猫”电视中间,滁州“熊猫”占了多少,恐怕已无人可知。在我的记忆深处,家里那台很小很小的黑白电视机,那方框内熊猫啃竹子图案和旁边“熊猫”两个大字组成的熊猫电视的图标,还有机身下方的英文“PANDA”标识,承载了我多少年的孩提美好。

滁州电视机厂的厂址就在山清水秀的琅琊山下,旁边是凤凰洼水库,厂后面山坳过去,便是琅琊古道、醉翁名亭。城西盘踞山下的熊猫和城东平地而起的扬子两大企业、两个品牌,在二十世纪九十年代成为滁州工业发展的排头兵,其后便是历经波折,浴火重生。滁州的“熊猫”到了1996年便停产了,转而与深圳康佳集团合作,生产“康佳”彩电。而南京的“熊猫”发展壮大,涉足家电行业各领域,成为跟四川长虹一较高下的大企业。而家中,黑白的熊猫小彩电早已换成“康佳”的大彩电,原来对着小小黑白电视欢呼雀跃的场面,随着“熊猫-PANDA”从生活视野中逐渐淡去而成为永恒。

熊猫作为国宝,小时候的课本上、电视上就认识了它。不过面对面的看到这大“国宝”,仔细算来也就两次,而且都是在南京动物园。南京动物园原来在玄武湖公园内,以中间的环洲、梁洲、翠洲、樱洲、菱洲几座小岛为园地,碧水葱绿,游客如织。小时候去南京看病,顺便去那里玩,静距离的看过笼中的大熊猫,具体印象早已忘却。

去年国庆,陪媳妇又去了一趟南京动物园,她是喜爱这萌宠多年,却一直未曾睹其真容。动物园早就从玄武湖中搬到小红山。十几年前搬到此处的时候,火车站北的小红山还是北郊,如今城市空间扩展,这儿早已为周遭的建设所包围,动物们的“三迁”依然赶不上发展的脚步。园中熊猫馆的空间比以前明显扩展,几只熊猫依然懒洋洋如故,爬着梯子,晒着太阳,周围游客还是熙熙攘攘,与之前不同的是,现在是无数手机、相机拍个不停。

熊猫电视、动物园的熊猫、熊猫主题婚礼,就这么奇妙的串成了记忆线。希望在生活中,憨态可掬的“国宝”元素越来越多,为大家增添简简单单的幸福色彩。


2017-07-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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