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研回忆录——写在青春的尾巴上

来山(原名:朱军) 江苏省作家协会

这个世上,对于别人来说顺理成章的许多事,到了我这里就变得黏着胶稠,反反复复,阻滞不前,这一点让我郁闷了十几年。每个人对成功的定义不一样,每个人对梦想的定义也不一样,有的人立志做官,有的人渴望赚钱,有的人想名扬天下。多少年来,我就想读一所还不错的大学,可以研究下文学,写一写文章。我的梦想就是这么简单,简单得让人嗤之以鼻,我不想戎马倥偬,不想封妻荫子,不想华宇高楼。我所理解的梦想,就是做我喜欢的事。

高考留给我的挫败压抑了我多年,大学四年,夜里做噩梦围绕的主题永远是复读。我梦到我又回到了那个装着一百人的逼仄教室,教室里挂着鲁迅和李大钊高傲而暧昧的画像,当然还有林则徐“苟利国家生死以,岂因祸福避趋之”的爱国格言,脚臭、狐臭以及汗臭填满了教室的角角落落,黑板前站着身影模糊的数学老师在讲解排列组合,高考还很遥远,等待高考的每一天像躺在烧红的鏊子上一样难熬,未来只存在于不可捉摸的希望中,我就这样在希望之于绝望中度过复读的日日夜夜。

当年回去复读,无非就是为了考一所还不错的大学,结果如此出人意料,也是我始料未及的。我被自己的固执狠狠地摆了一刀,这一刀伤得太深,深得只能找到灵丹妙药才能愈合。自己的身体自己最清楚,我知道如何去疗伤,也知道如何走出阴影——那就是考研。人在哪里跌倒了,就在哪里爬起来,这是每一个男人的使命。

小时候我曾立下过到北京读大学的誓言,考研了,应该到了实现自己誓言的时候了,这是一个男人必须去做的事情,这件事没有理由,是命中注定,是在劫难逃。

2012年4月,我到中国传媒大学参加面试,中传没有给我留下刻骨铭心的印象,这座大学也没有给我一种亲切的感觉没有给我一种老友重逢似曾相识的预见,虽然这所学校有一打一打漂亮的妹子。表哥陪我到学校,看着学校里花裙子的姑娘们,说做学生是多么美好呀。中午在中传门口的一家小餐馆,我们要了几瓶啤酒炒了盘腊肉。表哥叮嘱我,不管这次能不能被中传录取,都不能放弃考研的念头,一次不行就两次,考研是个长久之计,要坚持住。其实我的心里也有种预感,我与这所学校没有一种默契,就像一个姑娘看你一眼,你总是能从眼神中看出她对你有没有好感,我从这所学校里那么多的姑娘眼中没有看到这种好感。

我刻意在北京待了二十天,因为我知道,如果我不能以学生的身份到北京读书,我将很难再有勇气踏上这块誓言之地。败军之将,怎可言勇?项羽自刎乌江,想来也是同样的心境了。最终北京城冷冷地关上了城门,我从慢慢闭合的城门缝里,看到了一个步履蹒跚的孩子看到了一个孜孜苦学的少年看到了一个带着苦笑和泪花的青年。儿时的梦想已经破碎,声音清脆得像盘子落地,生活的美好在于它的不可预测,生活的悲剧也在于它的不可预测,有些事,不是你想怎样就怎样的。

我回到了烟台,进了一家网络媒体,做了一名普通的记者,一份靠写字糊口的工作。

读大学的时候,我还幻想过如果有一天能通过写作养活自己,一边敲击着键盘一边喝着啤酒还能一边赚钱,那应该非常美好的事情。当这种美好真正实现的时候我才意识到,幻想中的美感只能存在于幻想之中,走出幻想,实境中剩下的只是冰冷冷键盘的声响和每月工资卡上增长不多的数字。新闻与文学不同,文学可以天马行空,新闻却只能基于事实,写新闻就像戴着铁镣跳舞,只能于限制处劳心地伸张。

然而,记者这份工作毕竟为我打开了一扇窥见社会各个阶层的窗子,透过窗子,都市的红灯绿酒霓虹闪烁和乡间草莓的清香苹果的馥郁,都刺啦啦地裸呈相见。我用一年多的时间跑遍了烟台所有的县区。在莱阳,我采访过一个身患脑瘫却用一只拇指敲出百万字网络小说的姑娘,看到她艰难的笑容,我无地自容,我对自己在写作方面的懒惰惭愧;在樱桃正红的时节,我们来到王亚平的家乡张各庄,为了拍一张村庄的大景,我与《齐鲁晚报》的记者坐着村民的三轮车一路颠簸来到山上,村里人让我们尽情品尝他们的大樱桃;在一个秋风飒飒的秋日,我与媒体同行去了莱州的寒同山,山上有个神仙洞,神仙洞旁住着一个不辨真假的老神仙,老神仙给我们讲述了丘处机踏访名山布大道的故事……

电影《中国合伙人》里有这么一句台词:梦想是什么,梦想就是一种让你感到坚持就是幸福的东西。不错,梦想总是那么地撩人,不管你年龄几何,不论你境遇如何,只要心中还有梦想,你整个人都会为之蠢蠢欲动。曹雪芹曾借贾雨村之口吟出了两句激励士子的格言:玉在椟中求善价,钗于奁内待时飞。人生需要一场证明,证明你就是那金玉美钗。也许,一直留在烟台,我只是一个对着镜子说话的秀才,走出去,我可能成为一个指点江山的俊杰。《三字经》里说苏老泉,二十七,始发愤,著书籍。我还不老,我还不到27呢,也该到了证明自己一次的时候了。

为了所谓的梦想,2013年10月开始,我又发起了一场考研的战争。报考上海大学是一种偶然,也是一种必然。有一次我和同事外出采访,在烟台文化中心的广场上,同事建议我可以报考下上海大学,这所学校研究生实力很强,而且比复旦交大好考一些。我把同事的话记在了心里,回去查了一下上大中文专业的考试内容,一门专业课,一门作文,然后是政治和外语。那时我在上班,即使集中时间复习也不过两三个月,上大的试题应该适合我。我虽不知道这作文要考什么,然我深知写作这件事是万变不离其宗的,至少作文可以给我宽阔的发挥空间吧。

钱伟长先生去世前是上大的校长,先生去世时我看新闻,上大的师生打出了送别大师的条幅,那一幕我印象深刻,我想,一个懂得尊重大师尊重知识的学校,校风应该不会差到哪里去吧。学校就这样定了下来,专业当然是文学,战役就在无声间拉开了序幕。

烟台的冬天美在雪,冬日的烟台称为雪城,一点都不为过。这座城市一到冬天,就变成了一位摩登的女郎,从头到脚都是白的,白色的帽子围巾,白色的及膝风衣,白色的长筒靴,她风情万种地向你走来,你忍不住隔着她的白手套,亲吻她如雕如琢的玉手。坐在教室里的时候,看着外面纷纷扬扬的大雪,思绪也随着雪花飞舞旋转,那些吟咏雪花的诗词也开始飞旋在你的脑海中,像翩翩起舞的蝴蝶,勾起人无限的怅惘。看书的空暇里,当思绪翩跹的时候,我就忍不住拿起笔记录下那短暂的所思所想。

考研的过程很短,短暂到你还没有好好品味就结束了。我到学校开始上自习的时候,所有考研的自习室已被人占满了,我只好到二教找了一间阴面的教室落座。教室阴冷,人坐在里面两腿很快就变得冰凉,无奈只好用棉服盖在腿上以防年老时患上老寒腿。卡夫卡说:意志是唯一真正可以使人的梦想变成现实的根本。我告诉自己,如果你连寒冷都抵抗不了,又如何去面对乖蹇人生的寒冬酷暑呢?到了十二月,运气还不错,换了一间阳面的教室,两条腿也受用多了。

在一个几乎与世隔绝的阶段,除了复习专业课之外,我开始系统地看书,看得最多的是西方现当代作家的书,我被他们纷繁复杂的叙事技巧深深吸引了,福克纳带我走进了一个又一个叙事的圈套,让我在里面分不清时间和空间;茨威格用一封信讲了一个男人一个女人一生的故事,我看过无数爱情小说,都没有这一封信让我的身体产生的觳觫来得猛烈;杜拉斯的《情人》让我爱不释手,那种禁忌之恋,那种即使相爱也不能在一起的结局让我的泪水洒落纸张。

音乐和电影不仅给我休闲,而是像汽油一样给汽车添上动力。我一遍又一遍地听《最初的梦想》,让它在播放器里不停重唱,这首歌改编自日本歌曲,原作是中岛美雪的《银の龙の背に乗って》,听完中文的我再听日文的,权当温故下日语。每个人都有那么一个最初的梦想,我们曾经为了那个梦想,撕心裂肺,奋不顾身,就像飞向火光的飞蛾,甘愿做烈焰的俘虏。可是,有一天,我们长大了,过来人告诉我们:梦想是扯淡的玩意儿,只有住上大房子,开上拉风的车,才能摸到女人真实的肉身,梦想是骗骗年轻人的字眼罢了。我问自己,那我还在坚持这最初的梦想为何呢?

每个人都在寻找生命的答案,就像夸父逐日般地乐此不疲。我找到了这个答案,这句话不是我说的,周润发在《英雄本色》中替我说了:我忍了三年,就是想等一个机会,我要争一口气,不是想证明我了不起,我是要告诉人家我失去的东西一定要拿回来。高中时代,我自认为可以实现自己的梦想,可是苍天不遂人愿,让我等待了这么多年,有些东西本来就是我的,可是阴错阳差地经历把我的东西拿走了,只有拿回来,我的生命才能趋于完整。否则即使我活到80岁,我还是会念念不忘,心如刀绞,抱憾终生。研究生毕业时,我便到了而立之年,那个时候的我还是一无所有,但我至少实现了心愿,我再也不必活在阴影里,我可以轻松地走在人生路上,哪怕风雨兼程,我也可以笑脸相迎。

匆匆忙忙间,考研的日子到了。

这次考试我被分到了牟平实验中学。1971到1972年,王小波来到牟平插队。四十年后,我也来到了牟平参加一场追逐理想的考试。考试那两天,晚上我又开始失眠,这种感觉是高考的延续,躺在床上,电路板的吱吱声,附近工厂发动机的嗡嗡声,同屋人此起彼伏吊人神经的打鼾声,有人起床上厕所拖鞋敲击走廊的啪啪声,我都听得清清楚楚。我克服不了自己的心理阴影。躺在床上,脑海中进行着一场激烈的战斗,红方和蓝方努力想攻陷对方的阵地,最后我站了出来,对他们说,尽人力,听天命,我已尽力了,但求不后悔就是了。

考试那两天,我虽然睡眠不佳,但精力还算充盈。一想到王小波也曾在牟平经历过一段艰难的岁月,最终成为受人喜爱的作家,我就如有神助。命运安排我和我喜爱的作家在同一块土地上战斗,这是一种巧合,也是一种缘分。当年看了王小波的杂文《一只特立独行的猪》之后,我才明白了什么是文章,什么是幽默行文发人深省。我要把王小波也带上我的考场,把他写到我的考研作文里。

这就是命运吧,命运是谁也无法改变的,也是你无法预料的。考研作文是话题作文,主题是人需要常回头看看进行总结但也要展望未来不断前进,看到这个话题,我百感交集,情绪纷飞,我觉得这个话题就是在投射我走过的人生路。于是我拿起笔毫不犹豫地写下了这个题目——《我的文学梦》。

这篇作文我自认为写得不错,腹稿打了半个小时,半个小时没有在卷子上写一个字,充分考虑了首尾照应,巧设伏笔,起承转合,引经据典。文章的内容很简单,就是回顾了我和文学结缘的故事,然后如何进行坚持,最终还是难以割舍这种爱,又坐到了考研的考场上。我希望我的写作风格可以得到阅卷老师的认可,那将是对我写作的莫大的鼓励。最终,150分的作文,上大给了我138分,我遇到了伯乐。

2014年2月18日早上,我打开电脑,开始查询我的初试成绩。每输入一个字符,我的心脏就会加速一段频率,我觉得心脏已经挂到嘴边了,第一次觉得身份证号怎么比圆周率还要长。页面打开了,我就像一个十年没有看到文字的人一样浏览着页面,贪婪地不放过一个符号。总分430分,我霍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给表哥打了一个电话。

直到复试之后公布了成绩,我才知道,我初试第一,面试第一,我看了下整个文学院考生的分数,没有人比我更高了,我的心中得到了莫大的宽慰。我想,每个人的生命中,总要做成那么一件让自己引以为豪的事情,让自己可以长舒一口气的事情,让自己年老时可以向年轻人讲述的事情。我很庆幸,我做到了。

3月29日到上海的那天,上海用一场大雨欢迎我。我从上大的北门走到南门,狭长的湖泊几乎贯穿了学校,中间有几座桥充当了分割线,把湖泊切成一个个椭圆形。撑着伞走在校园里,看着盛开的桃花和紫荆,硕大的香樟树含情脉脉欲说还休,湖面被雨水打起了密密麻麻的漩涡,每一次的迸溅都能发出清脆的音符。整个学校被笼罩在一片花木之中,今我来矣,杨柳依依,今我观之,细雨霏霏,我穿的土黄色大头鞋被雨水浸泡,变成了深棕色,裤腿也被多情的雨水打湿,就在我蹚水行走之中,我已然喜欢上了这所学校。

下午,上大的一位前辈带着我又在校园里走了一遭,她向我介绍了上大的一些情况,比如短学期制,比如导师集体授课制,介绍了钱伟长在世时所采取的一系列治理上大的措施,湖边的禽鸟就是钱伟长在世时养的,如今供游人参观。学校的图书馆形似一本打开的书,两侧微翘,中间凹陷,下方是一扇通往知识海洋的大门。我想,如果可以在这里读书,我一定要誓扫上大图书馆,本科阶段我没有完成的任务,要在这里延续。

3月31号笔试,4月1日下午面试,面试完当场宣布拟录取结果,上海大学办事的效率让我着实敬佩,不拖泥,不带水,当面锣,对面鼓。面试完,导师叫上录取的考生,大家简短的开个会,然后分配了导师。我打电话给表哥,说考上了。表哥说,考上了就好。

乔布斯在斯坦福大学演讲时曾说:“你只能在回顾的时候将点点滴滴串联起来。所以你必须相信这些片断会在你未来的某一天串联起来。你必须要相信某些东西:你的勇气、目的、生命、因缘。”以前的时候,我也曾经怀疑,我读那些貌似与物质生活不沾边的文学作品,到底有什么用呢,它们又不能为我换来直接的经济收益。而这一次,在面试的考场上,面对六位男导师,我终于相信所有的书没有白读这一说,所有的努力也都不会白费这一说。当导师们不停向我抛来问题时,回答问题也成了一种幸福。我与他们讨论海子、马尔克斯、余华、阎连科、川端康成,在回答每一个问题的时候,曾经读书的记忆就闪电般重放脑际,就像《贫民窟的百万富翁》中男主角在回答提问时回忆起自己走过的路一样。

命运是神奇的,每个人都无法预知,我们不知道我们会在哪一个路口分别,也不知道会在哪个渡头重逢。当年我一心想到北京读书,结果南下去了上海。中国的事,好像都有个南北,就像文学有海派和京派一样。我是北方人,原来我以为北京城更适合我,然而他却对我冷冷地关上了大门,上海则以她开放的姿态接纳了我,原来我以为我喜欢的是老舍的北京大鼓书,后来我才发现张爱玲的上海风情更加吸引我。

录,记之具也。录作为一种文体,比较著名的有卢梭的《忏悔录》,巴金的《随想录》,金庸的《书剑恩仇录》等。这篇回忆录,记载下了我年轻时的一段经历,记载了一个青年执念梦想的故事,故事讲得并不精彩,却是真实的心路历程。如今当这段追梦之路从当下成了过往,我再反思我的抉择,其中唏嘘喟叹,非这些文字所能道哉。我对我的经历表示认同,我对我的选择给予支持,我不后悔我为了梦想蹉跎了最好的年华,因为这些年华完全可以用来赚钱喝酒买房娶妻。如果命运可以选择的话,才子和公子,我会毫不犹豫地选择才子。

如今,我已经站在了青春的尾巴上,青春正与我渐行渐远。我写下考研这段历程,是对奋斗青春的一种纪念,若有志同道合的朋友可以看到,希望能给他们一些前行的勇气。纵然青春在悄然而逝,我们的梦想才刚刚启程。你听,号角响起来了!


2017-10-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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