跑道上的那抹橄榄绿

梁德鹏 中国人民武装警察部队警官学院

“就剩下50米了,还在磨叽啥啊?快!快!冲刺!”中队长激动地看着秒表。50米咋就那么远?我的脚快不听使唤了,如脚底灌铅,又仿若有人拖住了我的脚一样抬不起来。

我咬着干裂的嘴唇,瞪着通红的眼拼了命地往前跑,血液加速流动,身体的细胞也极度活跃起来,双手在腰两侧不断地快速摆动着。

这场战争没有铁马兵戈,没有刀光剑影,仅有的是,那一颗颗永不服输的心在较量。那一刻来临了,当我回头望了望远远落在后面的战友们,“第一”属于我已经是毫无疑问的了。瞬间,所有的委屈如潮水般滚滚地涌上心头,心中那份压抑即将爆发!

 

 

夜色逐渐笼罩大地,月亮从云中探出头来,但很快又悄悄地躲进了云层。天上更黑了。不时也有一两颗发光的星星颤抖着,给无边的黑暗的夜带来些希望。训练结束后,我的双腿显得有点支撑不了身体,在被路灯照得有些苍白的水泥路上,我身后的影子仿佛有些柔软。一阵风拂过脸颊,凉飕飕的,心里感到颤巍巍的。随即,班长那一连串的斥骂声划破了训练场夜晚的寂静,刹那间激起了我那根敏感又紧张的大脑神经。

“又给咱们班拖后腿!你们说说你们三个哪样行的?”班长手里拿着冰冷冷的训练成绩表,胸膛里霎时燃起了一把怒火,劈头盖脸地训斥着我们,“就你们目前这个训练成绩,拿什么去怎么参加军事比武?你们就没有想过为自己、为单位争一份荣誉吗?”

我的心“怦怦怦”强烈地跳动着,直顶着胸部肋骨,呼吸非常急促,连续做了几个深呼吸都不奏效。第一次离开父母的怀抱,告别家乡,带着青春热血和从军梦想,走进绿色军营。内心坚强的我,却在内疚感凝成一团袭上心头时,默默地任凭思乡泪、委屈泪流进嘴里。所有的眼泪都在胸膛中糅合成一种情绪,激荡着跳动的心房。强烈的体能恐慌萦绕着心头,就像大片黑云层层包围了太阳。

“如此大的体能素质缺口该怎么补?要补多久?”我一遍遍地拷问着自己。

“没有哪个蚕蛹是不经过痛苦就能羽化成蝶的。”班长越想越气,就给我们下了军令状,“练!就算跑断腿也要练!到时候你们三个拿不了好成绩,就别来见我。”

 

就这样,当一道道耀眼的金光从一片片红色的早霞边射出时,我们早已经在“体能训练场”和“跑道”之间不停地来回穿梭,汗水从头上一直流到脚后跟。每个人的迷彩服一次次地被汗水浸透,像刚从水盆里捞出来的一般,再经过高温烘干,就布满了特有的不规则“地图”,一块嵌着一块。“徒手二十公里”“武装越野十公里”……没有终点,只有无止境地跑,周而复始,日复一日。糟糕的是,起初那两只脚脖子肿得跟瓢子似的,大腿每一丝肌肉都是酸痛的。到了夜晚,当我们拖着疲惫的身躯一头栽在枕头时,眼睛一闭,我们曾都一致认为其实永远不再睁开眼睛并非是一件坏事。但不管怎样,我们还是得忍受着。我们都知道这是不可避免的,或许过了这关就会有进步了,如此一想,这可是十分痛快并且非常值得自豪的事情。

 

 

“你们都给我听好了,此次咱们A大队组织的军事比武竞赛最后一个科目是“徒手二十公里”,这也是最考验人的意志力、最具挑战性的军事科目了。只要你们的总评成绩排名前十,你们就有机会代表A大队参加今年年底的全军军事演习,机会难得啊!”中队长挥舞着手,脸上挂着激情洋溢的笑容。

目前我们班长的总评成绩暂时排名第一。

要知道班长是个全能尖子,他曾荣获“优秀士兵”荣誉称号三次,“训练标兵”荣誉称号两次,个人三等功一次。两年前在参加A大队组织的军事比武的攀崖实战竞赛时,他不慎从高空跌落导致左腿骨折,遗憾不能参加那年的全军军事演习。时至今日,他仍然旧疾缠身。可尽管如此,训练场上从没缺少他那坚挺的身影,只是每次实战训练结束后他都是靠着战友们的搀扶,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回宿舍。

黑暗中,我隐约听到坐在床上的班长轻轻地发出了“嗷”的一声,看到他拿着药使劲儿揉着左腿。“复员”这个熟悉又陌生的名词像竹笋一样又钻了出来,占据了他的内心。也许这是他最后一次机会去参加全军的军事演习了。

 

 

十二公里过后,青云渐渐感到头晕,视线模糊,跑步不稳。他用力地捂着剧烈疼痛的肚子,满脸露出扭曲且痛苦的表情。

老毛病又犯了!

他嘴里涨满了唾液,踉踉跄跄地跑到长满杂草的榕树底下,弯下腰,左手扶着树,右手撑在膝盖上,接着就呕吐起来了。

“青云你怎么样了?要不要送你去卫生队?”中队长看见青云都快要把胆汁吐出来了,脸色一沉,紧皱眉头,边替他拍背边揪心地问。

吐得心慌气短,眼睛发黑的青云强忍着站起身,将那柔软无力的右手一扬,在空中左右摇晃着划出一道弧线。“没事,中队长!这吐出来舒服多了,况且我又不是第一次吐了。”青云笑着说道,“还有八公里,中队长,你给我记好时间了,我就不信这个邪了!”

“不行!万一你出事了,谁来负责啊?”中队长严肃地说道。

“我自己负责!”青云咽了口唾沫,涨红了脸,不知哪来的一股劲儿,猛地一抬头,双腿同时发力蹬起身体,拖着虚脱身躯,继续在跑道上一步一步地前行着。

“这小子就是倔!”中队长看着青云远去的背影,脸上闪过一丝复杂的表情。他深深感受到青云身上流淌着一股不服输的血,这股热血是滚烫滚烫的,是沸腾的……

 

“还有最后五公里!你们照这样跑下去,就要跟走差不多了,加速!加速!”中队长有着一对大虎牙,一张口咆哮,就像个凶狠发威的老虎,杀气腾腾。我骤然看到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在迷彩帽的阴影下如鹰的一般放射出寒光,一股凉意从我的脊背透入到了心底。

“胖子”毕竟基础相对较差,越跑越吃力。此时,他已经有点力不从心了,脑袋晃来晃去,脸涨得像猪肝一样紫红,胸腔好像随时都能爆炸一般地起伏着,那两条腿笨重地猛砸着跑道,震得大地抖动。

“‘胖子’,跟上!再不跑快点儿你就没机会了。”班长低头看了看手中的手表,边使劲地推着他跑边急着喊。他耷拉着脑袋,咕哝着,“你别管我了,我实在跑不动了,让我歇会儿吧!”胖子情绪显得有点低落。

班长这时突然双眼冒火,怒瞪了他一眼,那双浓眉下的眼透露出一股杀气,似乎眼珠要爆了出来,脖子上的青筋也要绷了起来,接着就是一巴掌往“胖子”的屁股拍下去,用浑厚的嗓子吼道:“别废话,往前冲!”

 

“距离终点还有一公里!你怎么这么慢?是不是沙袋白绑了?”中队长铁青着脸,冲我吼着。

时已然小暑,太阳火辣辣地照着,天空中笼罩着炎热的气息,跑道干巴巴地,在烈日地灼烧下仿佛发着白光。紧挨着跑道北侧的江安河,河水没有多少,但总是散发着刺鼻的腥味;河岸北的矮树叶子斜头歪脑,细小无力,表面更是铺满了一层薄薄的灰土;河南一侧排列着的柳树,也是乏力地垂下它的枝条,知了在它的树梢上此起彼伏地叫着,声音低沉而缓慢。空气变得沉闷起来,迎面的风似热浪扑来,裹挟着浓浓的汗味、尘土味和腥味,使人透不过气,我呼吸更加艰难了。时间一秒一秒过去,而一秒与一秒之间,似乎隔着永恒。脚上的水泡、膝盖骨膜炎让我疼痛难忍;胃里翻江倒海,我简直想要吐起来。

 

这段时间我们三个全力以赴地玩命训练,就是为了今天!

我的脑海里开始勾勒美好的蓝图,幻想着我和班长、青云都能够排名进入前十;想象着我与战友们威风凛凛地参加全军军事演习;也许我会在全军军事演习中崭露头角;也许我还可以荣获梦寐以求的三等功。想到这些,我的嘴角也不禁扬起自信的微笑。

 

 

我渐渐放慢了速度,在距离终点线十米处停住了,足足愣了好几秒,才回过神来:青云在哪儿?“胖子”在哪儿?

“你在那里懵啥呀?”中队长满脸疑惑地看着我。

“我把青云和‘胖子’跑丢了!”我甩下了一句话,便转过身,像半路上丢了孩子的父亲一样沿着跑道返回。汗水在我的眼皮打转,我眯起有些模糊的眼睛,努力地从战友们的身影中寻找那两张最熟悉的面孔。

有个身影愈来愈清晰:他晃着脑袋,双手捂着肚子,身体向前倾斜,像要栽倒似的。没错,他就是青云!他正迎面跑来!

“噗!”

随着一声闷响,距离终点还有80米的青云狠狠地摔倒在地上,连续打了两个滚,直接瘫躺在冒着热气的跑道上。他的手掌、胳膊肘、膝盖肉裂血迸,橄榄绿的迷彩服与伤口粘在一起,片刻那一阵阵火辣辣的疼痛,让他不禁发出“啊”的一声惨叫!

所有人的心都紧了!站在终点线的战友们慌忙地跑过去扶他。

“回来!让你们扶,他就不是陈青云!”中队长吼道。

中队长扯着嗓子对青云嘶喊着,“我手下从来就没有认怂的兵,你要是还有血性,就站起来!就是爬,也要爬到终点!”

青云想马上站起来,但刚爬起来又倒下了。他并没有就此放弃,到底还是挣扎着站了起来,这已经完全是硬扛着了。他冲刺!一声“杀——”从他的嗓子眼爆发出来,或许他麻木了,似乎一切疼痛都未曾降临过他身上。

整个跑道都沸腾起来了,喝彩声随着地面热气一个劲儿往天上冒,顿时,响彻天穹。

 

而我的视线却又不由自主地聚焦在正从拐弯处跑过来的“胖子”身上,班长正紧紧地拽着他的右手跑着,唯恐一松手,他就会被一股力量拖进吞噬生命的黑洞。

“班长,你别管我了,赶紧跑吧!你还有机会,不跑就来不及了。”“胖子”从满嘴的唾沫中挤出一句话。

“跑啥呀跑,我们都还有机会,你要坚持住!马上到终点了!”班长深吸一口气,伸出左手抓住“胖子”的右手腕,并将其搭在脖子上,接着将右肩膀顶在他的腹部当中,再用右手穿过他的裆部,使出浑身解数,顺势一把将160多斤的“胖子”扛在肩膀上,奋力向终点冲去。

看到这一幕,我的眼睛不由得泛起了泪花。泪水顺着睫毛下滑,沿着两颊,扑簌簌地直往下掉。

 

曾经,许多“最初的梦想”停滞在了一次又一次的借口和托词中。最初奔跑在二十公里的路上的我们,如同时间遇见黑洞,永远看不到尽头,时间的静止几乎让我们崩溃和绝望。经历了一次次的徒手跑、负重跑,伴随着急促的喘气声和肆意挥洒的汗水,我们用青春的脚步丈量出二十公里的青春。从一出发气喘吁吁到冲刺勇夺“第一”的蜕变,壮大的不只是身躯,还有那颗永不放弃、永不言败的心。

从心怀梦想到追逐梦想,它深深扎根于我心中,时刻指引着我,鼓舞着我,鞭笞着我。或许有人曾和我有一样的疑问,为何要穿上这身军装?当我们穿上这身神圣的军装,庄严地举起右手,在军旗下宣誓的时候,头顶的国徽指引着前进的方向。我明白,我们都在坚守自己的梦想,不但要坚守自己的“小家”,更要坚守我们的国家。

自古英雄多奇志,我自迎风奏高歌。面对熊熊燃烧的大火,消防官兵深入火场,用自己的血肉身躯化作“铜墙铁壁”,全力搜索救援被困群众;面对汹涌湍急的洪水,救援官兵坚定地冲向洪流,托举一个个生的希望,快速紧急撤离受灾人员;面对频繁滚落的碎石,救援官兵争分夺秒冒险挺近废墟,奋不顾身跑着前进解救受难人民。未必有人愿意当“逆行者”,未必有人愿意当“英雄”。只是赋予军人的那份光荣使命让他们“优先”走在了“逆行”道上,那一个个背影使他们成了最可爱的“英雄”。

当五星红旗伴随着振奋人心的国歌徐徐升起时,我满怀深情地注视着它,那无限的自豪感涌上心头,这里的一切已经渗入了我的骨髓,融入了我的灵魂。“黄沙百战穿金甲,不破楼兰终不还。”愿我们以梦为伴,在最好的年华里书写属于我们的橄榄绿青春,让时光烙痕见证我们的奋斗征途。


2017-09-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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