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的青枣(小说)

严新丽 信阳师范学院

2012年春节。母亲提议,“有时间我们一起回老家看看吧。”我迟疑了一下,女儿在一旁听得认真,“妈妈,老家在哪儿呀,怎么都没有听你和姥姥提过呀,你们回去带上我吗?”彼时,我正因为一件民事诉讼代理案件搅得心烦意乱,没有接腔,好一会儿我才说,“回去看看也行。”近来母亲越发喜欢提到那个地方,她说,屋后的枣花可香了,每每做梦都能梦到自己在大树下,外婆给她梳着头,轻轻地絮叨着旧事,不一会儿,枣花就落满了一身。可是,那地方对于我来说,却是一个都有些陌生的地方。那是皖南地区一个闭塞的小村落。

1977年。19岁的母亲,小腹日渐隆起,随着一个小生命的孕育,满村风雨轰然而起,流言蜚语排山倒海,未婚先孕的她无处可逃,众目睽睽之下,俨然成了一个不检点的反面教材,一个彻彻底底的荡妇。那时,不知道她哪来的坚持与勇气,闭口不提孩子的生父,在被“唾沫星子”快淹死的时候,被人戳着脊梁骨的时候,仍是一声不吭,一定要把孩子生下来。

1978年。我降生在姥姥家屋后的大草垛旁,旁边的枣树开花了,满树的枣花格外香甜,轻轻一闻便沉醉其中。只是,枣树啊枣树,从来没有结过青枣。

1999年。外婆去世。彼时,我们已经离开那个小村17年。那一年的冬天,外婆很平静,只是一直说,想回去看看,看看她的枣树是不是结枣了,老是说那时候人家给她的救命枣是多么的甜啊,咋就吃不到那么甜的枣了呢。母亲请了假,带着她回了家,枣树还在,叶子都落了。一切都安安静静的,她不久辞世,母亲安安静静地操办一切,磕头,上香,迎来送往,直到最后一抔黄土,将老太太送走。

1950年。经媒人牵线,同是孤儿的外公与外婆结为连理。没有彩礼,没有嫁妆。一无所有,除了两人身上的这一袭褴褛。第二年,门口的枣树长得亭亭玉立,我大姨呱呱坠地。一间土坯房,一畦菜地,孩子越来越多,日子也火热得过着。那真是一个纯真的理想年代,那是一个“人有多大胆地有多大产”的年代,那时的人们淳朴地坚信,共产主义就在眼前。孩子很多,生活很难,却很有希望。

1959年。那一场“砍大锅”运动将所有的热情驱散,加之暗无天日的饥荒,什么都没有了……外婆倚着墙角,抱着没有吃过一口奶水的母亲,摸着蛇皮袋一样的肚皮,望着西边一点一点沉下去的夕阳,嘴里喃喃地说到,日子快到头喽。我那未曾谋面的外公,熬过了三年困难时期,却于翌年冬天死于一场肺病,从此孤儿寡母,形影相吊。然而,生活总要继续,总要继续。两个人的土坯房仍然是充满着欢声笑语。里里外外,外婆打理的井井有条。生产队里干活,外婆样样拿第一,打猪草是第一,插秧苗总是能甩人家一大截,绣的鞋样总是齐正又精美,她说生活就是要过得痛痛快快。其女如其母,我的母亲是村里第一个走进学堂的女娃娃,学校里的她像极了外婆,样样第一,是一只独立又骄傲的孔雀。

直到恢复高考的那一年。

1977年。只因为在人群中多看了一眼,母亲被那个样貌清秀,为人谦和的他生生擒获。那个心比天高的孔雀降下所有的身段,在屋后的枣树下惶惶不可终日,他来时她欣喜,他离开时她期盼。然而,不曾料想,弱水三千的温柔与全心全意的付出以一封分手信告终。三年里,枣花有开有谢,始终不曾结过一粒青枣。当绝望与不甘一齐袭来,腹中的胎儿却提醒了她,生活仍要继续,她一定要带着我活得比谁都要好!原来伴随着谎言与寂寞开始的浪漫,结局早已写好。我的生父,早就背着她参加高考,并且即将踏上新的征程。

1978年。我出生了。作为家里的一份子却未能享受到分产到户的田地。我没有户口。母亲将所有的屈辱与不甘生生埋在心里,她拾起课本,没日没夜地复习。命运总是在折磨得人快不行的时候,才给你尝一点甜头。如果你认输,那你就输了。

1982年。一纸通知书顺着枣花的香气飘进了我们那一间土坯房,也将我们一家三口带进了这一座小城。我们慢慢在小城里扎下了根,流言蜚语也慢慢随风而逝。没有人会一直在意你的过去,除了自己。

2012年。我带着女儿和母亲回到这阔别已久的土房子,房子仍在,枣树还活着,不知道我们走的这么多年它可曾结过青枣。当年,外婆感念善人赠枣的恩情,后来四处寻得一棵枣树栽在家门口,只是这枣树长得又快又好,花开的又多又香,我们却不曾吃过它的一枚果子。外婆想了一生没有尝到那枣的滋味,母亲如今也时常怀念枣花的香,青枣的味。而我疲于在这繁忙的城中奔命,却没有想过青枣的故事。那是母亲的青枣,也是外婆的青枣,那是我的青枣吗?我也不知道。


2017-09-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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