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悔的青春

孙兰清 宁夏银川市兴庆区宁夏长庆小学

时光追溯到1985的7月,在乡办中学上了五年初中的我无缘进入小中专的复试考场,我的前途一片迷茫。

留级一年,初三复读一年,我的理想就像煤油灯里的灯芯在乡办中学的窑洞里一点一点地被耗尽,从一个黄毛丫头出落成窈窕淑女。五年的时间里,我有过青春的梦想,梦想能走出小山沟,去看看小山沟以外还有怎样的精彩世界。我对未来的幸福生活充满了渴望,可是我连实现梦想的考场都没有资格踏进去,通往理想的大门就像一座大山横亘在我的面前。春夏秋冬,四季更替。在冬日的漫天风雪里与雪花共舞,在夏季烈日炎炎的炙烤里与太阳赛跑,无怨无悔,摸爬打滚了五年,却只能望而兴叹。伤心,失意,落寞,愧疚,五味陈杂的心情就像秋日里绵绵无期的连阴雨,看不到一丝光亮。看着父母逐渐佝偻下去的脊背,我不甘心,我一定要证明自己,我的青春我做主。

条条大路通罗马。听说离家二十里路的义和镇镇办中学每年的升学率很高,那里有雄厚的师资力量。我想去那里再试试,这是唯一的出路,父母欣然应允。大哥领着我去报名,我们一人骑了一辆自行车,自行车的后座上绑了一卷毛毡,一卷铺盖,车把上挂了简单的生活用品——一个洗脸盆、一个暖瓶、一个饭碗、一个军用包,仅此而已。

报名很顺利,班主任是一位很干练的年轻男老师,三十来岁,曾经是大哥的化学老师,叫马春平。马老师长得很帅,虽然小脸,小眼睛,个头也不大,但整个人看上去特别阳光。第一次见面给我留下了很深刻的印象,以至于现在想起来,马老师精神抖擞的样子还是那么清晰可见,那么亲切和蔼。

我被分到了复读一班,还有一个复读二班,每个班都有69个人。教室很大,是两间大砖房。这两个复读班汇聚了几个乡镇几十个村子的优秀学生,我能有幸被留下完全是托了大哥的福。大哥学习特别好,所以马老师肯定认为我也差不到哪里去,没有任何考试,一句话就把我留在了这个人才汇聚的学校里,还让我当了课代表,很是牛哄哄了一阵子。宿舍就在教室的旁边,是一排窑洞,一个窑洞里住十二个人,前后两盘大炕,十二个姐妹和睦相处,亲的就像一家人。

    青春的梦想就要从这里扬帆起航了,这里的一切都令我激动不已。老师都是大学生,不像乡办中学有很多都是没有文凭的民办教师,无论是生源还是师资力量都远远地超过了乡办中学。如果早几年在这里上学那该有多好啊!这是我在刚去不久经常深思的一个问题,那时候才明白环境造就人这句话的深刻含义。既来之,则安之。六十九个人的复读班里人才济济,有的都是第二年甚至第三年在这里复读的。一个男生物理学的特别好,老是考满分,听说后来又复读了一年,还是没有考上,上帝真会捉弄人。也不知道那个我们心目中的“物理天才”后来生活得怎么样了,我想凭着他的聪明才智一定会通过其他渠道实现自己的理想。身边的榜样太多了,只有奋起直追,才有可能走出那个校园,走出那个村子,走出陕北的黄土高原,到更广阔的地方去实现自己的人生价值,我下定决心,要珍惜在这里的每一分每一秒,不达目的绝不罢休。

老师讲课都有自己的特点。他们的每一节课对于我们这些求知若渴的学子来说,都是一场精神盛宴,在老师们的引领下,我们像久旱的禾苗如遇甘霖,每天都在生根拔节,不断向上向上,在知识的海洋里尽情畅游。

在最后复读的那一年里,早上五点之后,晚上十二点之前没有睡过觉,中午在教室里继续学习,以至于父亲有一次来学校给我送干粮,往返于教室和宿舍几趟都没有找到我,原来我趴在课桌上睡着了,父亲竟然没有认出我来。当同学叫醒我,告诉我父亲来看我时,我看到父亲正倚在门框上,急切地向我这边张望。我赶紧起身来到父亲身边,父亲责怪我为何不去宿舍午睡,然后递给我一个包,里面装了十几个油饼子和十几个鸡蛋,这是一家人省吃俭用给我省下来的干粮啊!这沉甸甸的干粮包里承载了亲人对我的希望和寄托,我必须为父母争一口气。这种强烈的愿望促使我认真听好每一节课,认真做好每一篇笔记,一点一点往前赶,常常听老人们说:“无论做什么事,不怕慢,就怕站。”我深知:山外有山,天外有天,不吃苦中苦,难为人上人。

有一天晚自习前,一名男生突然跑到教室里大喊:“孙兰清,你的名字被挂到了校园里的黑板报上啦,倒数后三名都在上面。”听了这一嗓子喊,我如五雷轰顶,知道自己学得不好,还没想到有这么差。我考了班里倒数第三名,正数第66名!记得当时考试的时候同桌是我的好朋友,她每门都是前后左右地抄,我还劝她:“你这样抄来的分数有什么意义呢?还是自己做吧!”她不听,她确实不会做,我也好不到哪里去,但我下定决心不作弊,哪怕考倒数第一!还好考了个倒数第三,每一分都是自己绞尽脑汁做出来的。当时我就冲到校园里的那块大黑板报前找我的名字,那黑板上的确有粉笔字印,“孙兰清”三个字还依稀可辨,不知被哪个好心的同学帮我擦掉了,我想应该倒数第一名或者倒数第二名干的吧。我当时在心里默默地感谢了这位同学无数遍,幸亏知道的人少,要不多丢人啊!对于这次成绩虽然有考倒数的心理准备,但在现实面前,我还是伤心到了极点。当时教室里人很少,我的好朋友梁玉清安慰我的情景,至今记忆犹新,她说:“这才是第一学期说明不了啥,你的成绩是真实的,没水分,其他人比你考得好,说不定有水分,你从现在开始再好好努力一把,到明年考上才是真的,有啥哭的啊?”她的一席话就像一盏明灯,点亮了我前行的路,吹散了我心中的迷雾,我必须振作精神,以饱满的热情进入备考状态。

过了几天,班主任不再叫我往办公室送作业了,言下之意就是我的课代表被撤掉了。我很感激班主任没有在班里公布这个消息,现在想来是怕伤了我的自尊吧。这些都是我的猜想,因为我考了倒数第三名,没有一个老师找我谈过话,其实不用老师找我谈话,初中都上了六年了,如果整天还要老师通过谈话来鼓励某个学生好好学习,天天向上,那这六年初中也算是白混了。我们中间每一个学龄超过六年的复读生都是久经考场的老手,有着坚不可摧的心理素质,所以虽然觉得很丢人,但毕竟自己考得太差了,我这样的课代表继续当下去也不服众啊!阿Q式的自我安慰让我很快就忘记了这件事,因为比我优秀的人太多了,我就是那只最不起眼的丑小鸭,但我也想成为展翅翱翔天空的白天鹅。

经过半学期的努力,到期末考试我竟然考了班里正数第六名,这个成绩我也是万万没有想到的。从此我有了自信,更加认真地度过每一天,每一分,每一秒。每天早晨规定自己跑操背会六个英语单词,去上厕所背会六个单词,晚上睡觉前再背会这十二个单词。当时英语课虽然上,但我们学的都是哑巴英语,没有学过国际音标,没有专门的英语早读,没有英语角,没有语言环境,就是死记硬背。我们的发音都不准,那时候英语刚刚被列入中高考必考科目,老师都是突击培训,几个月就可以上岗带课,老师的发音到底是美式英语还是英式英语,我们都不懂,老师怎么教我们就怎么读,读音可以不准,但语法不能不懂,虽然我们读出来的都是陕北味的英语,但这丝毫不影响我们考试拿高分。

那时候得鼻炎的同学也特别多,都是感冒了没钱去看病,一拖再拖,最后就成了严重的鼻窦炎,这个病不要命,但可以把你折磨到夜不能寐。晚上平躺着不能呼吸,只能张大嘴巴,张着嘴睡觉又睡不着。同宿舍有个女生因为鼻炎很厉害,呼噜声震天响,吵得一宿舍的人都睡不着,实在熬煎的没办法,大家只好使劲用被子蒙住头,我本来就有鼻炎,再把头蒙到被子里,想死的心都有。就这样折腾了一晚上又一晚上,过了一天又一天,每天早晨起来都是头重脚轻,感觉比不睡觉还要痛苦。唯一的办法就是去跑步,出了校门一直往后沟里跑,每天至少跑四十分钟,跑下来头脑就清醒多了,老师讲的每个知识点都有可能是考点,不敢有一丝一毫的松懈。

印象最深的是数学老师秦汉亮,身体微胖,不到四十岁。他的课思路清晰,不拖泥带水,每节课我都有很大的收获,我觉得他是名副其实的名师,那会儿只读书,不过问老师从哪里来,文凭有多高,只要每节课都能让我们醍醐灌顶,就是我们心中最牛叉的老师,老师的教学思想和教学设计堪称一流。每道题总能给我们讲好几种解法,只要记住一种可能就会扭转一个人的命运。记得他讲了一道几何证明题,一共讲了八种证明方法,每种方法老师都在黑板上作了详细讲解,如何做辅助线,如何写证明过程,黑板写满了擦掉,擦掉又写满。那是二十世纪八十年代的农村学校,没有电脑,没有多媒体,老师们就是用一支粉笔一张嘴书写着对教育的执着和梦想,引领着我们向着理想的彼岸奋近,奋近。那道题是一道大题,一共有三个小题,用了很多几何知识点、定理、公式。后来尽管做了无数的复习资料却再没有遇到这道题,它就像离群的鱼儿被淹没在了题海里。几十年过去了那道几何证明题仿佛在我的心里生了根发了芽,成了我的知己,就像我的初恋情人,我总会时不时地想起它,想起那位被同学们亲切地称为“神算子”的秦老师。

经过一年的努力拼搏,我终于通过初选进入了复考,中间只有短短的21天复习时间,这21天是决定每一个考生命运的21天,我恨不得不睡觉不吃饭,把每一分每一秒都利用起来查漏补缺。当我把这个好消息告诉父母的时候,母亲对我说:“仔细想想哪门还没有学扎实,要多留点时间复习。”一个农村妇女,竟然有这样的真知灼见,厉害了,我的母亲!母亲说的竟然和老师说的意思一样,在亲人和老师们的鼓励下,我用尽了洪荒之力,为实现人生的理想执着而无悔!

一眨眼的工夫就到了考试时间,学校派了一辆东风大卡车把我们拉到了离学校50多公里的绥德县二中,大多数同学是第一次坐车去县城,卡车满载着50多个朝气蓬勃的少男少女向着梦想的彼岸进发,决定每个人前途和命运的激烈角逐即将开始。

第一场就是数学考试。拿到试卷,按照秦老师讲的方法,先阅读试卷做到心里有底,我从头到尾地看了一遍,看到最后一眼,最后一道题竟然是老师在黑板上讲过的原题,就像哥伦布发现了新大陆,我激动地差点从座位上跳了起来,但此刻需要的是冷静、冷静再冷静,我心里默默地对自己说:“要镇定!镇定!”抱着必胜的信念结束了第一场数学考试,秦老师讲过的那道有八种证明方法的几何题是试卷的最后一道大题题,十二分,我不费吹灰之力就完成了,良好的开端是成功的一半,但来不得半点的骄傲自满,我告诫自己。

我静下心来回到了宿舍,等我回到宿舍发现几个舍友早都开始对答案了,他们最后一道题竟然都没做上,我的天哪!这还了得?十二分呢!当时的录取率是百分之一啊!真要命!其中一个舍友把头蒙在被子里号啕大哭,饭也不去吃,我们怎么安慰都没用。这才是第一场考试啊!既然对了答案就索性都对完吧,我们都劝她不要太悲观,六个舍友坐下来把整个试卷都对了一遍,最后得出结论,她虽然没能做上这道大题,但120分的卷子绝对能考到一百以上,肯定能考上。即使这样,我们给她端到宿舍的白菜烩粉条一个馒头,她连一口都没吃,大家的情绪都很低落,也都没有午休,陪着舍友一起难过伤心了一中午,下午继续考。

虽然数学考试给了我信心,但我的语文考试惨不忍睹,拿到语文卷子,看着满篇的课外阅读竟然无从下手,一百二十分的语文,我只考了八十二分,估计阅读都扣光了,虽然语文老师经常鼓励我们要多读课外书,提升阅读分析和写作能力,但我们这些农村孩子连一本课外书都没有读过,家里穷的买不起,原来的乡办中学就没有图书馆,镇办中学有没有不知道,我们每天都重复三点一线式的生活,波澜不惊。这是我当了语文老师之后才知道,要学好语文,要多读书,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读万卷书,行万里路,这些都与我们无缘,语文要考出好成绩那简直是天方夜谭。

之后就是一个多月漫长的等待和煎熬,期间我已经做好了继续复读的思想准备,因为在中考结束后,我听说老师们在预测能考中的名单里是没有我的。后来学校出了红榜,同村的一个小学妹放学后骑着自行车赶了20几里路,连饭都顾不上吃,直奔我们家,告诉了我们一个好消息,红榜上有我的名字!我们都不敢相信,我反复问她:“你真的看清楚了吗?是我吗?”“是你啊!”家人都激动得连声感谢小学妹。这时父亲正扛着锄头从地里干活回来,庄稼地里的露水打湿了父亲的衣裤,听说了这个好消息,父亲笑呵呵地脱下了沾满泥水的布鞋,换上了干净的衣裤,胡乱扒拉了几口饭,就骑着自行车带着我去学校看红榜,我们班69个考生考上了24个,我拉着父亲的手睁大了眼睛找我的名字,终于看到了:“孙兰清,386.5分。”超出录取分数线6.5分。父亲也看到了,父女俩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了。我给了父亲一个交代,也给了自己一个交代,给了所有关心和帮助过我的亲人、老师、同学一个交代!

又是漫长的等待,功夫不负有心人。我终于等到了陕西绥德师范学校的录取通知书,我终于可以走出贫穷落后的小山沟了,终于可以为父母扬眉吐气了,终于成为有史以来村里第一个用知识改变命运的女中专生!终于可以在三年后成为一名光荣的人民教师,终于可以在三尺讲台上像我的恩师们那样挥洒自己青春的梦想!青春即将翻开崭新的一页,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

青春在岁月的长河里渐行渐远,为青春的梦想而努力奋斗的日子却如十里桃花,永远盛开在我的心间。

青春无悔!无悔青春!

 


2017-09-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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