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年运河

李健鹏 广东外语外贸大学

在祖国大陆的最南端,静静地流淌着一条河流。50多年前,无数气血方刚的年轻人用他们的双手开凿出了这条全长271公里的运河,她一直滋润着雷州半岛干旱的土地,造福着沿岸淳朴善良的人民。青年运河,她的名字正是为了纪念千千万万为了半岛人民的福祉而献出了辛勤劳动甚至宝贵生命的青年人。

我的家在青年运河岸上的一个小村庄。运河清冽甘甜的水是养育我的乳汁,岸边的草地是我的乐园,傍晚河面的粼粼波光和饮水的耕牛是我永生难忘的画面。从呱呱坠地的婴儿到长大成人,我的目光都未曾从运河身上转移,我对她的爱也未曾减少一分一毫。

奶奶说,家乡漫天飞扬的尘土和干涸龟裂的农田是她对小时候最深的记忆。为了得到充足干净的生活用水,富人家可以打井,而穷人家只能抢夺小溪里的灌溉水,并常常为此大动干戈。田里十年九旱,庄稼收成不好时,老百姓们只能挖野菜根果腹。小时候我每次肚子疼时,奶奶经常用一种名叫七仙女树的野菜给我煮水喝,说这是她以前经常吃的野菜。在苦涩中,我似乎尝到了当年生活的味道。在奶奶15岁的时候,市地委终于做出了兴建运河决定,她二话不说就报了名参与建设。

在河边生活的十几年,我竟不知道奶奶也是运河的建设者之一。

“女孩子家干这个活真的很累。我肩膀的衣服被挑石头用的扁担磨破了好几件,没干几天手掌就磨得起了血泡……”“有个姑娘在爆破时被飞来的石子炸掉了小腿的一块肉,依然坚持完成工作,直到失血太多晕倒了被抬到卫生站……”奶奶在说起这些往事的时候眼角常常泛着泪光。

“这么累、这么苦,值得吗?”

“年轻嘛,就要不怕苦不怕累。流自己的汗,吃自己的饭”。奶奶文化程度不高,却时常跟我说起这句话。经历过那个物资匮乏的年代,奶奶的思想似乎也被深深刻下了“国营”的烙印。从鹤地水库开闸,河水流经我家门前的那一刻起,就再也无法将青年运河从奶奶的生命中割舍。因为它不仅见证了奶奶青年时代的奋斗与付出,也让奶奶收获了爱情和婚姻——她在建设的过程中遇见了年轻的爷爷。他们从工地里挑石荷土的工人,变成了运河边的田地里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民,而后生下了父亲,过着平凡的生活。任岁月随河水悄悄流去,他们也没有离开过这条他们年轻时参与开凿的运河半步。

门前的运河流水潺潺,无论春夏秋冬,她都像一位慈祥的老母亲呵护着沿岸的人们。我未曾想到,在三十多年前,她也会给我们带来一些麻烦。

1982年的夏天,强台风登陆雷州半岛。狂风暴雨肆虐着这片土地,平日里安静的青年运河水位暴涨,终于冲垮了沿岸的堤坝。汹涌的河水淹没了农田,漫进人们的房屋,严重威胁着村民的生命、财产安全。那一年,父亲18岁。

为使村民尽快恢复正常生活,台风刚过,消防官兵就奔赴灾区,开展救灾工作。然而因为八月的高温天气加上灾区的疫情扩散,不少士兵都病倒了。在官兵们请求上级增派援手的时候,父亲自告奋勇来到兵营,希望能与他们并肩作战。

看着父亲稚气未脱的模样,不少人都质疑他是否有能力完成这样需要高强度劳动的任务。面对质疑,父亲坚定地说:“我正年轻,有义务也有能力维护我的家”。

父亲换上迷彩军装,套上救生衣,加入了救灾的队伍。扛沙袋、搬泥砖、抽积水、送药品……长时间的体力劳动使父亲的双手长满茧子,双脚因为浸泡在灌满泥水的胶鞋中而发白、脱皮。面对这些困难,父亲都只是咬紧牙关,坚持到底。终于,运河降到了安全的水位,村庄重新焕发生机。一切恢复了原本的面貌,但父亲变了,他的军装再没有脱下。洪水过后,父亲成为一名正式的消防兵。从洪水灾区到火场,父亲的人生发生了神奇般的转变,但永远不变的是他那颗年轻的、奋斗着的心。

我常常想起当年那些开凿运河的青年人,他们在我的脑海中是多么光辉的形象——怀着对未来的憧憬和梦想,响应国家的号召,在那贫瘠的红土地上创造了这个伟大的工程。在儿孙绕膝的晚年,对着身边的子孙诉说着他们为建造流下的汗与血,尽管年代已久远,尽管身上还留有当年留下的伤疤,也丝毫不会冲淡他们脸上自豪的笑容。我又想起当年沐浴着改革开放春风,离开运河岸边去大都市闯荡的青年人。看到今天繁荣昌盛的祖国,他们的内心也一定会充满欣慰吧。

时光匆匆,自建成以来,青年运河已经流淌过了半个世纪。她见证了奶奶和父亲两代人的青春和梦想,也见证了我的成长。如今,开凿她的奶奶已垂垂老矣,保护它的父亲也已步入中年,而它养育的我已经长成了青年,也像奶奶和父亲当年那样,渴望在自己最美好的青春年华成就一番事业。那片祖祖辈辈赖以生存的土壤,那些随运河水流传下来的奋斗故事,像号子一般召唤着我向前进,也教会了我只有奋斗的青春才美丽。喝着运河水长大的我,不仅要让青年运河永远保持奔腾的活力,传承青年运河的精神,也要用自己的青春再造一条“青年运河”,用自己的学识服务人民,努力使自己成为对社会有用的人。

而我很欣喜地看到,运河精神正在世世代代的血液中得到延续。同龄人都在校园里接受良好的教育,父辈们已经在不同领域取得了大大小小的成就,而奶奶这些老运河人正在故乡颐养天年。

今年的半岛大地风调雨顺,家乡正沉浸在辛勤劳动后收获的喜悦,一如人的一生,在奋斗之后终会梦想成真。中秋节来了,奶奶种下的南瓜成熟了,田里一片金黄。父亲从城里回来,将一如既往地和我们讲述他的事业故事。

奶奶打来电话,“阿弟,今年家里收成很好,放假回来吧,做顿好吃的给你补补身体。我们很想你。”

“好的。我也很想你们,还有家里的那条运河”。


2017-09-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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