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中蝶舞

章磊 中国地质大学(武汉)

夜阑听花语,欲饮月下笛。

三年未见,重逢林雪蝶,这便是她在我脑海中留下的印象。那时,她站立在桃树下,左手拿着一支竹笛,右手轻轻抚摸着这清香四溢的桃花,眼神里写满了爱怜和坚定。皎洁的月光静静泻了下来,洒在她的头顶,洒进她的眼眸,洒入她手中的竹笛里,借着这幽幽的月光,她举起竹笛,在这满树桃花的陪衬下悠悠地吹起来。凄清悠扬的笛声徐徐传出,她的双眸紧紧闭着,两行热泪却不知不觉间从眼眶里流淌出来,滴落在她的手背上,刺痛着她的心……许久,当她终于感觉到她的身后站着一个人时,她才停下手中的笛子,擦了擦眼角的泪水。

大家很长时间没见了,那天难得恰巧碰上,于是我们一众人便相约去湖边的小亭里聚聚,小亭的前方种有一些桃树。我去得很早,她比我到得更早,看着她深情地融入进这片月下桃花里,我便没去打扰她,只是一直在她身后静静地看着、默默地感受着。在桃花月色里吹起竹笛,这份意境和情趣的确是相当诗意和优雅,只是望着她那沉醉感伤的神情,我没想到她竟真的会流出眼泪,想必在这三年里,她一定经历了很多吧!白日的交谈,可以很明显地感觉到她如今整个人的气质和我们这些同龄人相比已是大有不同,她有着她这个年纪不该有的沉淀。不过,我想在她的内心深处,应该还是很向往我们这种没太多拘束和压力的生活吧,不然她也不会那么伤心地流泪了。但是,从她坚定的眼神中可以看出,她对自己的选择,一点也没后悔。

那一晚,大家都聊了聊各自最近的事,林雪蝶当然也讲述了她的故事。只是她的故事,真的很让人心疼!

那年夏初,天气不算太热,随着最后铃声的敲响,高考结束。我们都很欢快,谁也没有去想着结果如何,那个暑假,是我们过得最开心的一个暑假。怀着对同窗好友的深厚友谊,怀着对这份情谊的恋恋不舍,我们参加了一个又一个同学的升学宴,举杯畅饮,共度愉乐,过了这个暑假,我们将各奔东西,前往不同的城市,可能再也不会相见。在这些宴会上,谁也没有流露出哀伤的神态,但我们都知道,悲伤的泪水早已深深流进我们的内心。

快乐的时光总是短暂,天下没有不散之宴席,时间老人的车轮不停地向前滚动着、滚动着,最终,还是迎来了大学开学。

带着家里人的强烈要求,雪蝶姐来到商学院金融系。虽然有点不情愿,但她还是抱着既来之则安之的想法,想着先学一学试试。其实,这本不是她想要的,她想读中文系,她喜欢文学理论研究、喜欢写作,她想着今后能自由地徜徉在文字的海洋里,并在文字的世界里闯荡出属于自己的一片天地,这也是她的梦想!

她说,文字,是我生命里的曙光,如果没了这抹光芒,我的人生将变得黯淡无比、毫无意义。我定会不惜一切地去追寻这抹曙光,而不管现实有多么残酷,这条路,有多么艰险。

但是,她父母坚决不同意她读中文系,强烈要求她填报金融系,希望她将来能够成为一名白领,拥有份体面而收入高的工作。为此,在高考填报志愿时,他们没少争吵。最后经过几番周折,并且还是在她大伯的调解下,她和她父母才达成最后的协议:主修商学院金融系,同时可以辅修或者自学中文系的课程。她想了想,也是啊,学习金融并不意味着就要放弃文字,于是她便答应了父母的要求。

时间一点一点地流逝,一个学期很快就结束。这半年里,她靠着自己的努力,在学习的空闲之余,学完了好几门中文系的课程,也凭借着淡不下来的兴趣和深深触动心灵的感悟,写了少许诗文,投稿给各大高校,竟也都被采用了。更有意义的是,在此期间,她结识了一些志同道合的文字热爱者,中文系里也有一些人和她成为好友,他们经常在一起玩弄文字,畅聊未来的梦想。这半年的时光,她过得可谓是非常舒心和舒坦!

然而,生活总是充满着戏剧性,上一秒还是欢声笑语,下一时刻就可能会黯然神伤,我们总是会心存侥幸地祈祷明天,可一切又都是那么猝不及防……

问题就出在下一学年,谁也不曾料想过,事情最后会发展成这个样子。她本想着上学期的那种生活状态能够维持下去,至少要维持到她思考好了今后生活的走向,又或者更确切地说,这应该是一种不安地期盼。但是只有这样,她才能够有充分的准备和理智的思虑去做出这个抉择,这个抉择定会影响到她的一生,容不得丝毫的武断,也不允许出现丝毫的偏差!她虽然知道她终究会有一个抉择,但没想到,这个抉择会来得那么早,来得那么突然。

课程容量和难度的显著增加,已经远远超出她的预想,等到她不得不专注所有本就剩余不多的空闲时间全部用来学金融时,她才意识到,自己当初的想法太过天真。她的内心开始思索了:这还是我想要的生活吗?

正如她当时写下的诗歌《彼岸,花开》中一些句子描述的那样,那时的她,对未来感到非常无力。泪水淋满了她的眼眸,沾湿了她的衣袖,她第一次感觉如此彷徨、如此迷惘,她第一次交心月光。

彼岸花开——

开得那么斑斓妍艳

月光的美

沉淀着缭绕翩飞的如雪如烟

 

彼岸花开——

开得那么妖娆丽绚

揉碎在晨曦的纯灵风霜

玉隐星辰,萦绕紫烟

 

彼岸,花开——

开得那么撩人心弦

只是隔着潺潺涓流

娇巧迷人,却难解心愿

 

彼岸,花开——

开得那么 益清香远

任凭时光零落

奈何琪花瑶草难缘指尖

那晚,她一夜未眠,独自一人在阳台上,望着夜空里明亮的月色,哭了一宿。月儿静悄悄地躺在天边,银白的光芒洒向大地,她想伸出双手去触摸月光、触摸希望,可是却怎么也够不着。月光从来不是一个普通的人能够把握得住的,希望从不是伸手就能触碰得到的,美好的事物近在咫尺,可又仿佛远在天边,幸福明明就在彼岸,一切又都是那么可望不可即。是啊,彼岸从来都是个诱人的东西,从来都是个只能让人观望的东西!

第二日清晨,当她看着天边的第一缕阳光时,干涩的眼角里透露出一股强烈的坚定。彼岸的花开得很美,彼岸却永远无法到达,但是,那美丽的花儿,是真的无法攒在手心吗?想了一整晚,她知道了自己的答案。

答案当然是否定的,可在否定这种生活状态的同时,也否定了她父母的想法……她知道这个问题迟早会出现。

逃避是解决不了问题的,该来的终究是要面对,如果一切来得那么突然、那么意外,那就遵循自己心灵深处的想法,让这些意外也快速地归于平静吧!

她的脑海中,萌发出一个坚定的念头:转专业。对于数学功底本来就不是很拔尖的她来说,金融系的课程真的太难,花费这么大的力气,还是不能学得很优秀,而且对这金融也并没有产生什么兴趣。相反,经过这次的事,愈发激起了她对文字的热爱,愈发让她认为中文系才是她唯一的出路。她已经没有退路,她很认可这个决定,她清楚自己的处境,她也知道这个抉择的代价,但是,她仍然要这么选择。

为了心中的梦想,她愿意付出一切!为了追寻生命里的曙光,她愿意像飞蛾一般,泯灭生命亦可!

宁静的夜晚,星星闪烁在夜空中,皎洁的月光轻轻洒落在她的身影上,折射出她那张波澜不惊的脸颊和散发着光芒的双眸。透过这深邃的眼眸,我看到了一种凄美,一种让人衷心敬佩的美,一种让人从骨子里觉得心疼的美!

与家人的沟通注定是失败的,她父母果然给她下了最后的通牒:如果你执意要转去中文系,那么,我们不会给你提供学费和生活费,你以后也不用回来了,我们就当没有你这个女儿。

在她父母说出这句话的那一刻,冰冷的泪珠,从她坚定的眼神中溢出,流到面无表情的脸庞,然后缓缓落到地上。她没有小声啜泣,更没有掩面大哭......

爸,妈,你们好好保重身体。在电话两头都保持了好一阵沉默后,她缓慢地挤出这句话。

两边的话语,都很冰冷;两边的人,都不知道对方在说出这冰冷的话语时是什么心态,是什么神情……

自那次通话结束后,她父母和她彼此之间再也没了任何联系,还没用完的生活费她也一分不留地全部汇回家里的卡上了。平时在校时,她就努力学习,确保自己的成绩能够转系,然后每次放假时间就去做兼职,因为没了经济来源。

最苦的还是在夏季,那个拥有着炎热的天气和一颗颗躁动的心的季节。看着周围的同学一个个要回家时露出的欣喜,她也会想念家乡,她也会想念父母,虽然电话里头双方是这么说,可是一二十年的感情怎么可能说断就断,但她真的不愿也不能回家。更有些人还会谈论暑假准备去哪旅游,她听着听着,眼圈就泛红了,她也想来场旅行,可现实却是她不得不为了下个学年的学费去打工。有时候,在安静的深夜里,她也会一个人偷偷地抹眼泪,可一想到自己是为了梦想在拼搏,她的眼神就又变得坚定无比。在暑假里,她白天在一家工厂上班,晚上又去做家教,这段时间她日子过得特别辛苦,可是她从未向现实屈服。

功夫不负有心人,她如愿以偿地转好了专业,而且暑假也赚足了学费。当新学期开始时,所有之前认识她的人,都惊叹于她的变化、她的成长,那张挂满自信笑容的脸颊,虽然有点劳累,但很精神,同时深深地散发着一股成熟和历练的韵味美!

没了金融的烦忧,在新的环境里,她日子过得可谓是如鱼得水。因为天赋和兴趣,她的学习成绩在班里名列前茅;拥有过硬的文字功底,她的名字几乎传遍整个校园,省级校级等等的一些征文比赛中她多次获奖。最高兴的是,在那次通话的两年后,她和父母之间的关系也缓和了很多:好女儿,爸爸妈妈对不起你,你受委屈了,爸爸妈妈应该尊重你的选择,你好好加油!看到短信的那一刻,她不能自已地大哭起来,是啊,天底下有哪个父母会真的想和子女断绝关系,又有哪个子女会真的不想念父母呢?大家都只是口头上说说罢了。转系后的日子过得很快,转眼间就到了大四,如今的她,已经被保送至一所名牌大学读研。

她说,她也曾经失望过、迷茫过,但看着天上闪烁的星星,她一切都想通了:

繁星闪烁在夜空,

月光摇曳在银河;

一阵微风轻轻吹过,

河面泛起阵阵粼波。

 

行走在漫漫长夜,

寻找通往黎明的小道;

临视眼前的各个岔口,

谁也不知何去何从。

 

繁星闪烁在夜空,

月光摇曳在银河;

皎洁的光辉静静散落,

银白色的光芒洒满人间。

 

只是,黑夜太黑,

前方的路崎岖蜿蜒;

不是每一个旅行者,

都会愿意继续前往。

 

繁星未隐,微光未漾,

无论黑夜如何漫长!

微笑着擦干汗水,

只为追寻心中的朝阳!

 

繁星依旧闪烁在夜空,

抑或是点缀在无边心田;

只等盼到黎明的曙光,

融化进她的怀抱!

她说,梦想是个美丽的东西,也是个虚幻缥缈的东西,是个只能用心灵去感受、用心灵去把握的东西,梦想却也是个刻骨铭心的东西,梦想之火一旦燃起,就没那么轻易会熄灭。梦想之火燃烧着我们激昂的心,照亮着前方漆黑的路,引领着我们一步步为之奋斗、一步步奋勇前行。我们都还年轻,我们的人生还有大片的留白等着我们去填充,我们的青春因奋斗而充满色彩!

想做一朵芍药

当春风的气息舞动时

独自开在荒外野桥边

孤芳自赏,与世无争

积攒多年采撷到的灵气

只为一次完美的绽放

即使无人入眼

但那又怎样

华丽的转身

从不是为了赢得别人赞许的目光

而只是——

为了肯定自己

这是她写给自己的《月光独奏曲》里的最后一段,也难怪她在讲述这一切时,能够如此沉静、如此坦然。我又想起了她白日里的话语。

“听说晚上湖边异常的宁静,月光会给湖面镀上一层薄纱,流动的湖水在月光的映衬下也显得特别优美。我们今天晚上一起去湖边看看吧,让这深远的意境陶冶我们的情操,也让那流水聆听我们在新的路途上遇到的各种事情吧。”

雪蝶姐的声音是那么清新自然、语气是那么地平缓愉悦、神情是那么从容乐观。若不是在小亭里亲耳倾听了她的故事,说实话,我真的难以相信,看起来这样心平气和的她,竟然有着如此不平静的经历!

雪蝶,雪中蝶舞,这名字真是名如其人。蝴蝶在雪花中尽情漫舞,与冷艳清绝的梅花一起迎风傲雪,灵巧的翅膀在空中尽情舒展,宛如一片薄纱般地轻盈,又有着翠竹一般的坚韧,不畏严寒,迎风招展,漫天大雪阻挡不了她的脚步,凌厉寒风磨灭不了她的决心,她朝着心之所向的地方勇敢地飞去!

在我的眼里

只有诗和远方——

只要光芒仍在

枯枝败蕊也能褪去残殇

 

一路上的泥泞

随风散漫的风景

想着那场流星雨的邂逅

宁静的心

 

追寻着生命的痕迹

徜徉在绚丽的花雨

坚守着月隐的皎洁

绽放在璀璨的玉宇

 

在我的眼里

只有诗和远方——

我愿化作一缕炽热的光线

去追逐我的那抹雪羽

青春因奋斗而充满色彩,我相信,将来她的人生纪念册,一定会是非常灿烂绚丽的!


2017-09-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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