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母的汤

王尔兮 安徽大学文学院

每当吃饭的时候,我常想起幼年的光景,坐在家里那张大大的石桌旁,一家人围在一起,端着光洁的瓷碗,嘬着奶奶煲的老火汤。每回想起,齿颊还会涌起一片甘香。如今外出求学,再无机会喝到那样的香浓,心中难免常常会升起一片惆怅。当我负笈他乡、踏上火车的那一刻,已惊觉从此故乡再无春秋,只留冬夏。却没有察觉,随之留下的,还有那舌尖上一丝一缕的甘醇和眷恋。

我是跟在爷爷奶奶身边长大的。

家里的楼下就是菜市场,每天还天不亮,那些辛勤的小贩们,便挑着菜,顶着露水,蹋着残留的月光,来到楼下摆摊。清晨,便在小贩们的高声吆喝和主妇们的讨价还价中,慢慢明亮起来。那些我还在梦里呓语的时候,奶奶每每都已经早早地起床,去到菜市场挑选那些新鲜的、带着淡淡泥土气息的蔬菜、不肥不瘦的猪肉……

十点刚过,奶奶就开始在厨房忙碌起来,着手准备我们家一天之中的一件大事——煲汤。蓝色的火苗呲呲呲地蹿起撞在高压汤锅上,奏起欢快的乐章。

奶奶总是跟我说,“细佬仔要多饮滴汤啦(小孩子要多喝点汤啦),长身体的时候。”

似乎在她的眼里,我永远都是那个会趴在她怀里撒娇的小女孩,我永远都会留在这座小小的城市,永远都长不大,永远都会喝着她煲的汤,砸吧砸吧嘴巴说:“阿嬷煲的汤真系好饮。不过阿嬷你煲滴汤太少啦,唔够饮啊。”(奶奶你煲的汤真是好喝的。不过奶奶你煲的汤太少啦,都不够喝啦。)

然后她永远都会问我:“学校有冇汤饮嘎,有冇阿嬷煲嘅好饮?”(学校有没汤喝的啊?有我煲的好喝吗?)这种问题,她问上千万遍也不会觉得腻烦。然后我会照例摇摇头告诉她:“边有,学校煲嘅边度叫汤。”(哪有,学校煮的哪叫汤。)

她就笑,神情像个孩子,皱纹都密密麻麻的挤在一起:“吃滴饭啦,冇成日饮汤啦。”(吃点饭啦,别总是喝汤啦。)

奶奶煲的汤品种极多,但每一种都令人那么难忘。

过年的时候,必不可少的一道汤就是清补凉鸡汤了。

“喇喇林去楼下买包清补凉返来啊,要煲鸡汤啦。”(快点到楼下买包清补凉来啦,要煲鸡汤啦。)

话音刚落,津津有味看着电视的我听到这话就立刻飞去楼下的小卖部,得意洋洋地跟老板说“要一包清浦凉老细(老板)。”老板一边拿给我一边笑着问我“又要煲汤啦?”“喺啊(是啊)。”我朝老板吐了吐舌头,又一溜烟地蹿上楼去。这种一包包的材料,是分量配好了的淮山、莲子、茨实、百合、红枣、南北杏和沙参、玉竹、陈皮和桂圆等组合而成,和鸡一起炖,实在是再适合不过。

出来读书后,有一天和舍友谈到清补凉,她们不禁发问,什么是清补凉?我顿时一愣却又释然。不是广东的人,不会餐餐需汤,又何来这种配好的煲汤材料呢。“宁可食无菜,不可食无汤。”记忆里味觉的传承一下蜂拥而来,更想起了那句家乡常说的“唔识食噶食肉,识食噶饮汤。(不会吃的吃肉,会吃的喝汤。)”,“要先饮汤,后尾再吃饭嘎。”(先喝汤,后吃饭。)想起奶奶每每把汤舀到我碗里时对我说。突然记忆里那包遥远的清补凉突然如此清晰地浮现在眼前“阿嬷,滴清补凉哩边的淮山好粉好好吃噢,红枣好甜,百合都好好味啊。”(奶奶,清补凉里面的山药好好吃噢,红枣好甜,百合都很美味呢!)小时候,只知道贪嚼里面的玉竹,喜欢挑出来把里面的汁嚼干净,却一直不知道这味药的名字,而知道的时候,却已不在故乡。

有时候,奶奶做的鸡汤不加清补凉。

剁好的半只鸡放到一个大碗里,撒上一把小小的红枣,加进枸杞,再放三颗大蜜枣。蜜枣不能放多,超过三颗会太甜,少于三颗则不够甘美。最后倒满水,抖上一小勺食盐,就可以放到装了水和架好木条的大锅里了。用布把锅边的缝隙填满,开启小火慢慢地蒸。那些红红的枣子和枸杞的所有精华和养分,都渗透到汤肉里,做出来的鸡汤,汤色金黄,鸡肉嫩滑不塞牙,让人只想大快朵颐。 

 一次,我买了个椰子,回家喝完椰汁,正准备扔掉。奶奶看到瞪大眼睛一把夺去,抓着那个椰子忿忿地对我说:“做咩掟咗,俾来煲汤啊,咁嘥。”(干嘛扔了,拿来煲汤嘛,这么浪费。)然后就催我拿刀把椰壳打开,把那些雪白鲜嫩的椰肉剜出来,洗净,放到碟子里。把那些椰肉和剁好的排骨、冬瓜一起,放在高压锅里煲煮,等到排骨煲得骨头和肉分离,骨质也松软起来。那些椰子的清香,混着冬瓜的甘香,夹着肉的浓香,就从厨房悠悠地飘出来,飘进我的鼻翼和舌尖,还有我那颗蠢蠢欲动要喝汤的心。

阳台的花盆里,被奶奶种的密密麻麻青青绿绿的葱蒜和辣椒给占领了。感冒的时候,奶奶就给我炖白萝卜汤。汤里要加很多很多切得碎碎的葱花,白白的汤里漾着泥土的清香。“葱最嘚医感冒啦,冇吃咁多药啊,吃坏人噶。”(葱可以治感冒的,不要吃这么多药啊,会吃坏人的。)

夏天闷热难耐,奶奶就给我煲苦瓜花生扁骨汤。苦瓜要切得大块大块的,花生是自己去和种田的亲戚要的。煲苦瓜汤的前一天下午,奶奶就拿着一张小板凳,坐在阳台的门边,在太阳照射进来的窗子下,像对待自己的孩子一般,一颗一颗的把花生小心地剥掉壳,放进干净的袋子里。

秋天天干物燥,奶奶就更早起来到市场买好一条活蹦乱跳的鲫鱼,新鲜的豆腐。中午的时候,我便有一锅热气腾腾的豆腐鲫鱼汤。做鲫鱼汤可是技术活。奶奶总是先切好若干片姜,把姜汁均匀涂抹在锅内(防止鱼粘锅),再倒入一点花生油,把已经被开膛破腹倒腾干净的鱼放进锅里,加上姜片,把鱼煎至鱼皮微露金黄色。然后小心翼翼地将鱼轻轻翻身,直至整条鱼都煎得微呈金黄,把鱼香味都逼出来。这时再往锅里加水,放进豆腐,切成段段的葱,大把绿色的香菜,切好的细细的红色的花椒,开大火煮沸,把豆腐折腾得都快裂开,盖上锅盖,直到汤开成奶白色,煮得那些香气滋滋滋地不安分地从锅里冒出来,才可以开盖起捞上桌了。  

冬季酸菜鱼头汤必不可少,打个火锅,放上大鱼头,加上老豆腐,潮州酸菜,我们一桌子的人,热热闹闹的,在氤氲的蒸汽里,我们咕咚咕咚地喝着汤,扯些家长里短,说些花边新闻,然后放声大笑。

那些寒冷潮湿的冬天里,除了令人垂涎三尺的酸菜鱼头汤,还有一味汤,让我每个冬季的夜里,都能感到温暖与充实。

那是奶奶做的一道芋头汤。

每年冬天刚来的时候,家里都要托人从乐昌带回来好几个硕大而饱满的香芋。削去黄褐色的表皮,在清水下慢慢冲洗干净后,奶奶就细心地把那白色的芋肉切成大小厚薄适中的块状,然后放入锅中,加水,大火煮沸。这时,就可以加入油、盐、姜、葱,轻轻搅拌,再盖上锅盖,改用小火慢煨。估摸着四十分钟后,奶奶就会揭开锅盖,这时一股芋肉的浓香就会从厨房迫不及待地跳出。每每我嗅到这浓烈的芳香,就会兴冲冲地跑到厨房,大声嚷嚷道:“阿嬷快滴俾我试下滴芋头熟咗没!(奶奶赶紧给我试下香芋有没熟!)”“好好好。”奶奶看到我猴急的样子,总会笑着取根竹筷给我。我也就学着奶奶的样子,拿着筷子去戳锅里的芋头。每次,那些芋头都会酥软得被我插个窟窿。然后我就会得意洋洋地把筷子放进嘴里一吸,再舔舔嘴唇,催着奶奶说:“快滴上台啦,够味啦,都熟咗啦!(赶紧摆上桌子去啦!味道足了也熟了噢。)”

那些最平凡的食物,往往都能被奶奶做成最不平凡的菜肴。

奶奶做的芋头汤,芋头都被煮得酥软却不成泥。那些紫白色的汤汁,浓郁而不带丝毫的泥腥味。我总喜欢把芋头汤捞在饭里,然后如获珍宝一般慢慢品尝。那些香芋的味道,总会在我嘴里久久萦绕,让人回味无穷。即使是最冷的冬夜,只要在有香芋汤的晚上,我的胃和心,也会变得异常的温暖。甚至梦中,也散发着紫白色的芬芳。

有时时间不够,没办法熬汤,也是会有一些简单省时却不失风味的汤水。从田里刚摘回来应季的新鲜麦菜,那些老的一点都不能留全部摘掉,只剩下那些最嫩最绿油油的芯部,切成一小段一小段,用煮开的水焯一遍,去掉菜里的苦味,捞起来后放进锅里、加上小片小片的瘦肉,倒上水,待肉刚熟就可以关火起锅。这样做出来的汤,总是带着一种特别的翠意。或者三四个圆圆的西红柿切块,打上两个鸡蛋,撒上碎碎细细的葱花,则又是一碗甘醇。有时从家里的花盆就地取材,拔点辣椒的叶子,加上两个鸭蛋,那种自然的甘甜便在你的舌苔上激发出来……

还记得高考前,因为是寄宿学校不能回家,临考的压力又加上自己从小被惯出来的挑食的毛病,在学校怎么也吃不好吃不下。奶奶在电话里知道了,急得不行。马上煲了汤,装在保温杯里,让爷爷坐公车来学校送给我。那时是台风天,风刮得猛极了,雨下得很大,到处只能听见雨泼在地上的哗哗声。我只是走到校门口,伞就已经被吹歪了,鞋子和半边衣服也被雨水打得湿凉。

远远地看到在校警室门口站着的爷爷,衣服被风紧紧地裹在身上,是那么瘦弱那么单薄,头发也被吹在一边,露出银白色的发丝,怀里却仍牢牢地抱着那个保温杯。我顶着风强打着伞跑过去,“咁大雨阿爷你仲跑来做咩,都不顾住自己嘅。”(爷爷你这么大雨怎么还跑过来,都不顾着自己吗?)爷爷就笑,“哩喺学校吃又吃唔好,哩阿嬷又催嘚紧,再大风雨都要来噶。有咩紧要。”(你在学校都吃不好,你奶奶又催得紧,我再大风雨都要送过来的啦。有什么要紧的。)我不敢开口,怕一开口眼泪就会止不住。只低头喃喃了一句“阿爷哩快滴返去啦,我去吃饭了。”(爷爷你快回去啦,我去吃饭了。)我紧紧地抱着那个保温杯,大气也不敢喘地跑回宿舍。我至今都还记得,那天奶奶给我煲的是海带黄豆排骨汤,煲得绵绵的海带,新鲜熟烂的黄豆,骨质松软的排骨。想起她每次在家煲海带汤的时候对我说“哩要多吃滴海带啦,对眼睛好噶。”(你呀要多吃海带啊,对眼睛好哒。)每一口汤都是滚烫的,我喝一口就不禁流下泪来,为那汤的滋味,也为两位年岁已高却为我操碎了心的老人。

白萝卜牛骨汤、红萝卜排骨汤、豆腐鲫鱼汤、粉葛扁骨汤、夏至菇瘦肉汤、山药玉米大骨汤、黄豆猪手汤、冬瓜荷叶老鸭汤、红枣枸杞鸡汤、菠菜猪肝汤、陈皮老鸽汤、莲藕眉豆骨头汤、菜干猪骨汤……那些年月里,每一天,我喝的汤再也无法一一描述、一一形容,一一说出名目,但那些汤的滋味,早已深深地融入我的味蕾,刻进我的心中。

如今在外求学,再想在那大石桌旁喝到一碗奶奶煲的汤已是一种奢想,那些一碗碗慢火熬出来的汤所堆积的岁月,成了我离乡后心中无法丢却的念想。有时想得不得了,心中徒增一片惆怅,却也只能隔着电话,远远说一声:“阿嬷我好挂住你煲滴汤啊。”(奶奶我好想喝你煲的汤啊。)

奶奶煲了一辈子的广东老火汤(广府汤),是我们这些广府人传承数千年的食补养生秘方。那些经过几个小时文火慢炖的汤,食材的香味被反复释放,煲出的汤汁浓郁回甘,被赋予各种滋补的暗示。火候足,时间长,既取药补之效,又取入口之甘甜。它是广府女性用万般温情煲煮的美食靓汤,是调节人体阴阳平衡的养生汤,是辅助治疗恢复身体的药膳汤,更是广东、香港、澳门及海外所有地区的八千万粤语族群(世代以粤语为母语的族群)世代传承的纽带。

在寒流来袭的合肥台灯下,我常常会想到,如果那段成长的岁月里没有奶奶十年如一日用心煲煮的老火汤,那大概我的童年记忆就要完全失色了。

那些汤的味道,早已在漫长的时光中、和故土乡情混在一起,不分彼此。每尝一口,竟也分不清那一个是滋味、哪一种是情怀。那些汤,每一口都是滚烫的,每一口都是甘甜的,每一口都在我的血脉里奔流。

萧伯纳曾说:“没有一种爱,会比对食物的爱更真诚。我想没有哪一样东西会比食物更能恰如其分地安慰人心,如果有,那就是爱。只有爱和食物同等分量,不分伯仲。”而煲那汤所用的最昂贵的材料,并不是任何一种食物,而是时间,是沉淀在里面、浓浓的、无法衡量的爱。


2017-06-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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