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煤矿写就的青春故事

樊铁山 山西煤矿安全监察局吕梁监察分局任职

离开十七年了,每当听到曾生活了十年的热土上的人和事,我都会很激动很兴奋很亢进;真很想回去走一走看一看,不知是什么原因,我一再推迟行程。也许在退休的时候,我会回去的而且要住上一段时间。尽管那时一位老人行走在既陌生又熟悉的街道上不会被打扰,但是这位老人会慢慢走到似曾相识的井塔下抬头望望,也会慢慢走近弯弯曲曲轨道歇歇,细细聆听一下新近发生又无关紧要似乎已是很久远的事,眨眼回眸年轻人肆意的喝酒和打闹的青春。

二十七年前,怀着大学生的赤子之心,我分配到一个灾害极其严重的矿井的采煤队。高高的井架、弯曲的铁路、粗犷的矿工……青春是什么?我开始思考,青春就是愣头青面对残酷现实。水泥灰工作服、臃肿小棉袄、翻毛绒衣绒裤、僵硬护腰、高腰雨靴、黑色安全帽,还有新格棱的灯牌、自救器牌……我傻眼了。

头一天下井就上了个夜班。穿着厚厚的衣服,提着明呱呱的矿灯,经过一个小山村,穿过四道风门,踏着很窄很陡很滑的台阶,我随蛇行的队伍慢慢地顶风移动。尽管比想象得差一点,但书本上所学的端头、采煤机、超前支护、溜子……应有尽有。我从进风巷跑到回风巷,又从回风巷跑到进风巷。技术员嘛,写个规程措施什么的,也不用受苦,优越感还是有的。天亮时,我们升井了,澡堂子热腾腾的水在驱赶寒意的同时也带来从未有过的疲倦。吃了早饭,我回宿舍睡觉了,到了中午,我挣扎着起来吃了午饭,又回宿舍睡觉了……梦中听到敲门声,是支部书记又唤我上夜班。看看表,已是晚上九点半,我想哭,但我没吱声,咬着牙,死死跟在支部书记后面。开完班前会,抽支烟下井了。等到了工作面,我学得老实多了,不敢乱跑,苦苦撑着。之后好几天,支部书记没有唤我上班,我也没主动上。

有一次,我到调度室,想表现一下,学副队长的样协调什么的。“哎,你是综采队的吧?你们队转载机上的脱链器坏啦,让送脱链器嘞。”“什么是脱链器?”“这会儿的大学生,×也弄不成,快叫人去吧!”我伤心透了,你可以批评我,但不能侮辱我。我的犟脾气犯了,但没吱声,谁让咱不懂呢。人硬要骨头硬,而不是毛硬。你等着,这次爷放过你,爷先找到一把锤子,下次你敢,小心吃不了兜上走。

队里有个老钳工,修采煤机是一绝。我就跟在他后面,拎拎工具包,打打下手。看见老钳工打开采煤机的泵箱,里边满满一池子油,他挽起袖子摸来摸去的。我佩服他的敬业精神,但确实不知道他在摸什么。真的,学艺不如偷艺。下了班,我去了机修厂。

第一套综采放顶煤试验的美差幸运地落在了我们队的头上。需要攻克难题太多了,涉及采煤、掘进、开拓、机电、运输、地质和调度等所有专业,涉及采煤、放煤、装煤、运煤、放顶、控顶等各个工艺流程。好在我们有团结务实的班子,有奋发图强不畏艰险的队伍。“综采精神”在我们的身上发祥、形成并光大。

经过两年多的努力,综采队两创造缓倾斜 “三软”特厚煤层综采放顶全国最好水平,获得了山西省总工会授予的“青年文明号”称号。

但在收获胜利和喜悦的同时,水、火、瓦斯、运输等方面的灾害防治也让我们心力交瘁。厄运从第二个工作面开始,在运煤上山,因为溜煤眼溃水煤,将正在检查的机电矿长冲倒窒息身亡。

我心里虎儿似的要当队长的时候,没让我当。我似乎能够理解和我很铁的领导的良苦用心,不能让我一下子担的担子太重了,压垮了就扶不起来了。

我出任综采队队长,是毕业六年后了,开采第三个工作面后半段的时候。由于工作面接续不上,综采队效益又好,矿上要求一班生产拉动全矿效益。没想到天性容易自燃的煤层丝毫没留情面,不尊重科学规律的也爱到了严厉的惩罚。工作面回撤在超乎寻常的紧张状态下勉强完成,还没来得及回收回风巷的轨道,落山的大火就肆意吞噬了工作面。一个月铺网、一个月风镐掘进拉架道、一个月撤架,每月跟班二十七八次早已疲惫不堪的终于可以在家里好好歇息的我,在家里睡了三天三夜。等我醒来,工作面的自然发火到了不可控制的地步,回风巷的co浓度超过10000个ppm,是标准24个ppm的417倍。进风巷和回风巷同时封口的密闭墙“呼”地一下被同时推倒,只得军事化矿山救护队重新砌筑。

在人们心目中,讨吃下窑拉骆驼,是天底下最恶心的职业了。谁想钻黑窟窿嘞?谁想受窑苦嘞?还不是社会的底层,其他行业挣不了钱,勉强混口饭吃吗?“牛鼻拘”干啥嘞?就是要牵。对工人就应该像对待牛一样,得拽,得打,得抽!我心里明白,尽管现在的煤矿不是以前那样差了,但与其他行业相比,苦还是极其重的,工人的素质确实也不能和其他行业的比。但是,经历了一件事,我的想法改变了。

一个初冬的早晨,下了一层薄薄的雪,我正在综采队办公室和工人们聊天。楼下有个姓“齐”的老工人喊我。到了楼下,我看见老齐右手用白纱布包着,挂在脖子上;左手紧握自行车手把;左脚踏着脚蹬;右脚踩着马路牙子;自行车上驮着一个八九十斤的袋子。“队长,我给你带了一袋山药。”“你从你们村骑车上来?”“不重!这一点东西还?”老齐家里有老母亲,老婆,四个孩子,总共七口人;因为油水小,饭量都大,一年三十三袋白面还紧磕紧。老齐跑家,不论刮风下雨一天也不误,算是上日历班的工人;老齐是骨干,班里人都喜欢他。工伤后,我知道他家困难,也相对比较照顾他一点。他家离矿上有十公里远,而且全是上坡,我真想不到他一只手抓把,骑自行车是怎么把山药带上来的?在矿上,我是学生派队长,算是谋前途的,很注意自己的言行,可我怎么也开不了口拒绝他。煤矿工人也是有血有肉的,煤矿工人的感情也是朴素善良的。

因第三个工作面自然发火,矿上要求在第二个工作面的进风车场重新构筑一道密闭墙加固。通风区工程队头一天在原密闭墙上部开一个小口进行检查,发现里边已经被采空积水封闭,临时决定将采空积水放掉;同时在密闭墙外新修筑了一道密闭墙,也在底部留下一个小口,准备第二观察后再同时封闭。第二天,下设五个队组管理三百多人的通风区长不放心,亲自带领五名工人进行作业。让五人中最瘦的钻进去看里边的采空水放掉没有。瘦子刚钻进去,“扑棱”一声就摔倒了……“赶快救人!”通风区长高声喊道,自己忙探身去拉那个瘦子。“扑棱”一声,通风区长也摔倒进去了。剩余的三名工人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就被吓傻了。“救人!救人……”新闭墙留得口太小了,他们边喊边往大砸闭墙的口……原来头一天打开原闭墙时,采空积水灌满了整条巷道;经一天放水后,采空积水是被放掉不少,采空区与车场也连通了,里边的co等有害气体从原来的闭墙口渗透出来,又从新打的闭墙口渗透出来;高浓度的co立马让通风区长等两人措手不及,中毒死亡。

水火无情,在封闭的狭小空间,人的生命是那么的脆弱。人永远想不到在哪被小石子绊倒,也永远想不到绊倒了就再也爬不起,甚至付出生命的代价。

综采队做杂活近半年后,开始安装第四个工作面。从回风车场到开切眼是一条1500m的单行轨道线,空车与重车相遇只能翻倒空车进行错车。这条运输线起伏不平,小绞车运输还没有信号,有三个队组同时平行作业,安全隐患极大。队里有个轮换工姓周,算命说他五月份有难,他心里想母亲岁数大了,是不是会交代他们。三月份合同到期,他不想干了,老婆说老家只有一间窑洞,回去连个住的地方也没有,不如继续在这个地方再干上几年,回去也能盖几间房子。四月初刚续上合同。四月二日晚上上三日夜班,他在澡堂里蹲了好长时间。有人劝说,上吧!队里大小分了十几个班,人手很紧。关键时候,你怎能不上呢;想上的时候,队里人怎么看你?一般情况,身为队长的我都尽可能参加能参加的班前会。可那天白班,我的小腿被钢丝绳蹭了一下,夜班的班前会就没有去。早上四点,一阵急促的电话铃响起,是调度室打来的。我知道出事了,姓周的工人被液压支架的运输车撞击死亡。马上换衣服,我第一时间到了事故现场。现场惨不忍睹,四辆3.8米长运输过渡支架的大平板车和三辆3.8米长运输2号液压支架的大平板车撞在一起;中部有一处冒顶,冒落煤量50多吨。当时现场有9人在组装过渡支架,旁边的乳化液泵震耳欲聋;而在上山方向同时违章运输三辆液压支架的运输组,发生跑车时,因没有信号无法通知组装支架的工人;幸亏有人察觉了跑车开始逃离,否则后果也一定是什么事故,无法想象。

事故现场勘查、事故原因追查、善后措施制定……中午时分,我才洗完澡。在回家的路上,我碰到急救站的医生,了解尸检情况。遇难者脑胪骨骨折,胸部八根肋骨骨折,右大腿骨折……我懵了,回家一口饭也不想吃。

事故后的一天,在矿晨会上,我被特别通知参会,被骂了个狗血喷头;内疚的自尊让我低下了高傲的头,哪怕是必要的解释也没有出口,一言不发;生产矿长找我谈话,希望我从大局出发,继续担任队长;不成熟的自尊婉言拒绝施舍,我请求组织按矿务局的规定从严处罚,免去队长职务。

在整理姓周的工人遗物时,发现他下井穿的衣服里还装着为他破除灾祸的小“犁铧”,再有委曲在人前都表现出坚强的我,当着众人面哭了,而且放声大哭。面对我的失态,老婆写下一句话:“你天生的倔强从来就藐视别人对你的看法,既不曲意求人重视,也不怕忍受忽视”。我被深深感动,写了一篇《煤魂》的小小说,投给了一家行业报纸。

十五个月后,我再次被任命为队长。中间调整了两任队长,综采队的工人有百分之六十,我不认识了。工作面的艰难费时费力费人,我感觉到肩膀上的担子的分量,面对大自然,不是谁有能耐没能耐的问题,而是你有没心你有没有运气的问题。工作面进风巷从落山出了一股砂岩水,随着工作面的推进而推进。出的煤大了,水被皮带带走了;出的煤小了,水在机头就积攒了起来,工作溜电机就陷入被淹的危险境地。有一次,矿上大停电,这可属于有计划的被水“淹”。工作溜电机被拆下来拉到几十米外的高处,工人们一直在工作面监视着,眼瞅着水慢慢升起来。调度通知送电了,等在抽水泵旁边多时的工人迫不及待地按下水泵的启动按钮。“咚!”的一声,水泵与水管的接口被憋开了。当时没经验,应该先把泵提起来,边抽水边下放,可以防止因压力大损坏排水设施。关了水泵接管吧!先得把水泵“捞”出来,怎“捞”呀?水泵埋在一米五多深的冰凉的污水中。有人勇敢站出来,脱得一丝不挂下水了。那可是井下呀,积水刺骨的冷。等水泵被“捞”起来,那人脸色苍白毫无血色。“用酒擦吧!”。调度员在电话对我说“你们队的工人就是牛!在井下要酒喝嘞,赶快派人送酒去!不知道下井禁止喝酒吗?”煤矿工人的苦连调度员都无法理解,能让不懂煤矿的人理解吗?

5号煤属“三软”煤层,矿山压力显现来得迟缓,但来了挺大,是“胶泥”,就是俗话说的“软灰”,真还不好对付。等工作面采至停采线,回风巷压力显现,严重变形,只能通风,连个狗也钻不过去。矿上专门派了一个掘进队行维护,可效果极差。上偶角的CO严重超标,落山的浮煤在工作面慢悠悠走程序的时候,已经开始自燃,就要烧眉毛了。巷道偶尔修通,早在巷道进风侧和回风侧等候的队里的工人,得赶快将需要进的东西运进来,需要出的东西运出去。我们队有个技术员姓柳,工人就喊他“柳技”。也许“柳技”有点难听,他不让工人们喊,工人们越要喊。一天早班,我带工人等了两个小时,才有机会将三个大平板车往里运。因为超挂了三个大平板车,而且是用回柱绞车下放。下放了不长时间,我发现巷道帮上的信号线掉在底板上,我就命一个工人把信号线挂一下。我和“柳技”还有几个工人跟在下放的大平板车后面。回柱绞车拉力大但速度慢,蛇一样滑动。“柳技”也许实在等不及了,就平躺在三米八长的大平板车上,嘴里还不住唸叨“好舒服呀!好舒服呀!”“跑车啦!跑车啦!”我回头想招呼那个挂信号线的工人,还没来得及招呼,觉得不妙就跨过大平板车自保。三声奇异的巨响过后,巷道里已是一片狼藉。三个大平板车全部落道,后面跑下来的三个满装矸石的一吨矿车全部九十度大转弯砸在大平板车上。侥幸,没有人员伤亡!把我气坏了,领着工人就要下班。现场跟班的生产矿长和两名科长正好赶到,我发起牢骚来。他们都是我原来的直接领导,两名科长急忙劝我,同时还因为我的不礼貌骂我。我把他们引到事发现场,让他们看有可能要人命的地方……生产矿长姓于,对我有知遇之恩。由于条件不好,我并不愿当这个队长,于矿长从生产楼下班后步行四公里走到我们家属楼找我,做我的思想工作。在楼下见到我,我让去家里坐坐,他也没上去喝口水。我不好拒绝,不知道干的结果是啥,也只能竭尽全力去干。可当我面对自己身体也不能得到保障的时候,我真的不能掩饰自己的感受。

我把生产矿长拉到工作面机头处,让他把手往过渡支架后面的煤里伸。他的表情严肃了起来,后面的煤已经烫手了。他怀疑自己的感觉,也让两科长把手伸到煤里;两位科长也确认煤已经烫手了,表情也严肃了起来。也许生产矿长心里明白我一直很努力,对我自己认为的反常举动并没有责怪我,我心中的委曲才舒缓了一点。

得知工作面情况的严重后,矿上召开紧急会议,全力以赴撤除综采设备,要人给人,要物给物,并要我提条件。我深知施工人员、正规循环和激励机制的重要性,不懂撤除工艺的施工人员只能帮倒忙,打乱正规循环会让撤除工作陷入混乱,几个月开不了工资,工资表上增加数字不起作用。其他队的工人就不要进工作面了;四个拆架组二十四小时连轴转,一个支架装三个车,按装几车进行考核,碰上什么拆什么,定额为三车,如果多装一车进行奖励;奖励是四十块钱,基本上多装两车够本组人员在指定饭馆吃一顿,放顶组、运架组定额两架,多一架也吃一顿。结果在指定饭店吃下五六千元,全部由矿上承担,这是后话。

矿长私下和我谈话了,最起码也得把一半或者是三分之一的支架撤出来,如果一架也撤不出来,我们两个人可是给矿务局交代不了。我知道他说的是免职,心想水火无情,谁好嘞?我对得起良心就行,只能尽力而为。至于结果,我已经被免过一回,没什么可怕的。矿长和我每天跟早班,下班后还能跟上矿长免费吃工作餐,紧张的工作之余些许安慰。

终于有一天早班可以开始往出运支架,但专用平板车运输的支架车被巷道一帮顶住了。我和生产矿长都跟着班,急于表现的一个姓刘的工人,钻到支架和梯形巷道之间的空隙,用顶溜器扶车。没想到的事又发生了,支架车突然失稳,将扶车的刘姓工人挤面条一样压住。在场的所有人捏了一把汗,可无计可施。十二吨的液压支架加上平板车足足十四吨,怎能控制住?怎能移动?赶快想办法救人。好在是把刘姓工人用担架救到医院,经全面检查并无大碍。液压支架早班没有运出去;中班继续运,也没有运出去;夜班继续运支架,早班跟了班的生产矿长倒了一个紧班继续跟班。我说“你跟吧!我一个队嘞,也只能一天跟一个班。”他从始至终跟到底,总算将第一个液压支架运出去。

在综采队在最困难的时候,矿办主任调走了。过了一个月,矿上也没配矿办主任。有一天,有人对我说,机关楼上的人传疯了,说矿办主任给我留的嘞。我并没有在意,可突然有一天,我听到团委书记调任矿办主任。本来我是搞技术的,并不曲意去搞行政,但有些失落。人一生的机会并不多,而且是领导层和中层分别压缩编制百分之三十和百分之四十的时候,我还是有点惋惜。惋惜归惋惜,此时不能有非分之想,我只能全身心投入在工作面末次放顶上。

成事开头难,出了第一架,本以为出架的速度会很快,没想到远比想象的困难。由于5号煤属于顶板软煤层软底板软的“三软”煤层,液压支架长五米半,拉架道三米,放顶总跨度八米半,双层金属网加5米厚的煤层组成的假顶很难维护。尽管在四个小班的拆架组、两个小的运架组、两个小班的撤架组中,处于工作面的撤架组配备的工人是最强的,但是单凭由几排单体液压支柱临时维护原来由液压支架支撑的顶板,还是有很大的困难。“兀”型钢梁在放顶时被折断是经常有的事,放顶的班组长或骨干经常被折断的“兀”型钢梁砸伤,让人痛心,也让人有无将才可用而犯愁。

瓦斯不能超限是原则,保护放顶后的通风孔是救命的稻草。通风孔是处于停采线的一帮外搭两米多的圆木形成的三角孔。由于拉架道放顶后,松软的煤面会从金属网的缝隙漏下来,该通风孔极易被堵塞,孔很小风又特别大,不易于维护。有一天早班,我和“王技”跟班,放顶后煤面漏得很厉害,全班人马使出吃奶的力气抢修通风孔。通风孔变得越小,风速变得越大,维修难度越大。实在没办法了。关键时刻,“我钻过去,从进风维护!”还没等我做出反应,“王技”挺身而出,就往通风孔里钻。通风孔里的头灯不动了!啊呀!不好了,“王技”被压住了。“轰”的一下,我的脑袋炸了!赶快救人!险情就是命令。

我们所有在场的人都向通风孔涌去。几百方的风从不到一平方米的小孔刮过来,煤粉风沙走石般打向任何接近的人;煤粉钻进鼻孔,恶心得呕吐,气都换不上来。看着一个个趴在地上呕吐的工人,我强忍呕不出来的恶心,命令“赶快绕到进风救人”。从回风巷绕到回风车场,再从回风车场绕到进风车场,再从进风车场绕到进风巷,再冒险钻进通风孔,那可是近三千米的距离……

通风孔里的灯还不动,心如刀绞。面对灾害,尽管人的能力极其有限,但还得奋力抗争。“继续救人!继续救人!……”面对工友遇险,人的本能是不惜一切代价。

时间在煎熬中一秒一秒地流逝……

“技术员从进风出去了!”一个小时后,有去进风的工人跑回来喊到。所有的人异常兴奋,相互拥抱,热泪盈眶。“王技”从通风孔钻的时候,不知什么东西挂住腰带,因为风大,也顾不上处理,拼命往出钻,把灯就留在通风孔里。钻是钻过去了,没灯可是“瞎子”,什么也不能做,只能干等其他人来救。

不幸中的万幸,我们不能祈祷!瓦斯深度还在不断上升,我们还得尽快想办法处理。果不其然,瓦斯检查员和安全检查员反映,上偶角绞车峒里瓦斯超限了。我问瓦斯浓度是多少,他们说百分之三。是超过规定的百分之一了,可离爆炸浓度百分之五还不是有点距离吗。工人拿注液枪对准绞车峒顶部喷了一段时间,等瓦斯浓度降得差不多了再接着干。

运输队赵队长找我,反映综采队拆架的工人特别坏,侧护板的油缸不拆,都用氧焊割坏了;高压油管不拆,全被砸断了。我答应狠狠批评他们,可我心里清楚,还有比综采队工人和综采设备有感情的吗?已经顾不上了,拆架组的工人手拉手交接班,班与班之间的工人因为占用时间都快打架了。最宝贵的是时间,多一天就多一架撤不出来的风险。

放顶放在到最后,为了突击完成任务,也是为了安全起见,我要求早班撤除最后两架,并将工作面的三部回柱绞车撤到措施巷以外,挣两个工,第二天休息;中班打木垛把工作面的顶放完,并将工作面至措施巷支护的所有单体液压支柱及金属设备撤到措施巷以外,挣两个工,第二天休息。因为措施巷里有新鲜风流配风,比较安全。我带的早班如期完成任务,在工作面交接班时,亲自安排了中班的任务。晚上十点,跟副队长下班了,给我汇报放顶放在了回风巷道口,到措施巷那一段的东西没撤。我火了,“谁让你们下的班?明天早班没人了,那怎么办?”他说:“我们明天倒紧班,全部上班,完成没有完成的任务。如果有一个工人不上班,全班人两天一分工资不挣。工作面太可怕了,怕出事。”“有人上班就行。”原来他们在放顶过程中,有熏木材的异味,而且有吱吱的响声。跟班队长和班组长也发现了问题,可给工人们壮胆说,“哪有那么一回事?你们心疑了。”他们加快了放顶的速度,将第二天可能很难放回的顶放完,就赶快撤人了。老百姓讲迷信,懂科学的人不讲迷信,也得这么干。

第二天早班,我跟班继续回撤回风巷的单体液压支柱及金属设备。有瓦斯检查员向我报告,进风巷已经有明火了,调度室要求全部撤人……

一个月后,所有的矿领导和综采队所有的队领导喝了庆功酒,大家都敞开肚子喝,喝醉了,路虽然走得曲折,综采设备全部撤出来了,工作面也完全封闭了!后来,我调到安监处任副处长,正科级,算是重用。又一个月后,我调到调度室任主任,还是正科级,正儿八经是重用了。

每次离开综采队,我的体重就增加10公斤,再也降不下来。离开两次,我成了80多公斤的大胖子,我的胃因迟一顿早一顿落下了毛病,经常胃疼。

但是,随着体重的增加,我也似乎长大了,成熟了。

离开综采队十几年后,我也换了多个工作岗位,也担任了好几个岗位的领导,可遇到好多综采队的工人,他们还称呼我“队长”。我心里热乎乎的,我似乎回到了综采队,又找到了那个怀揣青春梦想的我。


作者简介:樊铁山,男,汉族,49岁,山西河曲人,采矿工程大学本科学历,矿业工程领域工程硕士学位,在山西煤矿安全监察局吕梁监察分局任职。


2017-09-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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