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路的尽头是都市

曹景常 长春市文联《春风文艺》编辑部

是的,这里是乡路的尽头了,也是都市的边缘。

从此,我就要在这个都市生活了,不知道这亲切而陌生的地方,会给我的今后带来什么。二十岁的我,背着简陋的行囊,在一个叫和平大路的地方下了郊线车——如果说,这辆车是把我从乡村渡向城市的那一叶小舟;那么,这个叫和平大路的地方也算得上是我人生的第一个码头吗?和平大路,和平大路,我在心中默默地念叨了两遍。不知今后我脚下的路,能否都像这地名一样和平宽敞?一阵阵茫然涌上我的心头。

“别怕,孩子,都市是不埋没人才的!只要你努力,就一定会有收获的。”推荐我来城市一个小机关做文秘的张老师亲切地鼓励我。回头看看老师那温暖的目光,我好不感动。其实,我还是比较幸运的,高考落榜后,回乡仅仅半年,就被选到村上做广播员,不久又被乡中学的校长要到乡中学做语文教师,九个月后便有了这个进城的机会。  我还记得离开乡中学时,马校长那真挚的目光和滚烫的话语:“老弟,你来时我就知道我这里留不住你,我舍不得你,可我也不能耽误你。城里对你来说或许更难,可那里天地广阔,你能施展开来的,我相信。但我有一句话你记住:在城里觉着不顺心了,你再回来。只要我还当校长,这里的大门就欢迎你!”是啊,尽管不是寻常意义的进城打工,但毕竟也算是自己孤身一人出门闯荡世界,前途未卜,马校长能为我留一条后路,确实让我感到心里热乎乎的。

现在,我真的进城了,我还会回去吗?有朝一日我真的能用得到马校长的那条后路吗?人们都说“开弓没有回头箭”,那我这支从乡村射向城市的箭,目的地又在哪呢?是那个我要去报到的小机关吗?

到机关报到时,局长和科长先后看了我的几篇习作,有些言不由衷地夸奖了几句类似“文笔不错”“功底挺好”的话。我明白,他们其实是说给推荐我的张老师听的。

安顿好我的吃住等问题,张老师走了。科长当即开始安排我的工作——帮他抄稿子。当时,我还以为那是要看一看我的字好不好看,做梦也没有想到,这一项工作竟然伴随了两年多。也就是说,直到我离开那家设在一幢小灰楼里的机关,科长竟连一件起草文字材料的机会也没能给我。后来,我才知道,这不仅仅是文人相轻,而是文人相轧了。而他的理由似乎也很充分:我不会写。可是,他从没有给我写的机会,又怎么知道我不会?很久以后,我才明白,如果让我写材料,他就等于给自己“培养”了一个对手呀——当初他进这个机关,就是靠的文字功夫。尽管材料有时很多,可是年近半百的科长宁愿自己挨累也不用我帮忙。看来,别说把我培养成他的“对手”,就是把我培养成帮手的意思也没有……

天长日久,在这个只有30多人的小机关里,我成了一个只会抄稿子的“闲人”,局长也对我的存在不在意起来,并时常对我说起机关要“减人增效”的话来。一次,科长出差了,正巧局里有一份紧急材料需要马上报到上级主管部门去,实在没办法时,书记拿我应应急。写好的材料送到局长手里,局长十分惊讶:“你还会写文章?”我心中一片悲凉:当初和我无亲无故的张老师 ,正是因为我在学校擅长写文章才推荐我来这儿的,并且报到那天局长也看了我的文章还给予了较高的评价。面对局长的“健忘”,我无言以对。

在这种状态中又生活了半年以后,一位好友见我工作得不开心,力劝我再参加高考,我动心了。就偷偷回校报了名,报考的是省里艺术学院的戏剧文学系。专业课的初试、复试,一路顺利过关,并且我的专业课成绩还在几百名考生中名列前茅,我信心倍增。马上就要参加七月份的全国统一高考了,我想,只请三天假——考试的那三天就行了,并不会耽误正常工作。可是,就在7月6日那天,向局长请了假以后转身刚要离开时,局长却把我叫住了:“听说你要去参加高考?”局长面沉似水,脸色很不好看。我一惊:局长怎么知道了?这事只有我的科长知道啊?他还说这是关系到我前途的人生大事,作为长辈的他一定支持我并为保密的。难道……一种被欺骗、被愚弄的感觉充斥了心胸。“是不是?”抬起头,局长的目光更沉了。我只得点头。“我不喜欢好高骛远的年轻人,难道在我这儿我对你不好吗?”他有些生气地说,“别考了,过些日子我想办法把你正式调过来。高考?你能一定考上吗?就是考上了,以你家的经济条件,供你念大学,也很困难呐。你是人才,我知道,你若走了,别人会怎么看我?会说我不重用人才!别走了,啊!”这最后的一声“啊”完全是拍板的口气了。我无言以对,不得不承认,他说的是实情。是啊,考大学、进城、拼搏努力……一切不都为了有一份相对稳定的工作后,去实现自己的文学梦想吗?再说上大学,父母哪还有钱供我?我上大学就等于给并不富裕的父母又增加了一副重担,如果我真能调进这家机关,最起码能自立啊。局长说完,从抽屉里拿出一份省城师范大学中文系夜大班的通知书递给我:“你被咱们省师范大学的中文系夜大班录取了,去念夜大吧,我支持你!”说完,他用一种具有特殊意义的目光看了我一眼,我没能领会其中的含义,可当一年之后我明白的时候,多少有些晚了。

就这样,我放弃了高考,与吉林艺术学院擦肩而过,选择了读夜大。

夜大开学不久的一个周日,夜大有课,但单位加班,由于时间紧,我没来得及向老师请假。老师把电话打到单位,正是科长接的,口气很硬:“他上夜大的事,单位不知道呵。他是我们单位的临时工,是农民身份,根本没有资格上夜大,旷课了,你们可以处理嘛。”

再次上课时,学校夜大科的老师找我谈话,把单位领导接电话的态度向我进行了转述,我惊呆了。我向老师讲了自己的经历,我诚恳对老师说,我的确是农民,没有读城市职工夜大的资格,那我可以不要学籍,也可以不要那张证明学历的毕业证书,我仅仅恳求别让我失去这来之不易的求学的机会。

如果太阳和月亮都与我无缘,一点点的星光总还可以给我吧!

老师被我的诚恳的求学态度打动了,表示他将和我一起“分享”我的艰难——他马上就把我的情况向学校说明,争取破例让我这个农民读完城里的夜大。

以后的日子,夜大的领导和老师们都给了我无私的帮助:学校将我作为特例继续留在了班里,并可以享受和其他同学一样的待遇——学习可以继续,毕业证也会照常发给!写作课的杜老师,为了鼓励我的写作积极性,专门拿出一节课,组织同学们对我的几篇散文作品进行讨论,使我受益匪浅;宋老师特意领我跑到学校的出版社找到社长,看能否将我的诗歌作品结集出版……尽管有些事,老师们爱莫能助,可那份热情和无私,着实让人感动!这和我在单位遭受的那份冷遇形成了极为强烈的对比。

在夜大,我算真正体会到了人间真情,可是在那座小灰楼里,我仍然是一个不折不扣的“闲人”,苦闷的滋味难以言喻。转眼进城两年半了,步履维艰,一天天感到周围目光的异样,尤其是有些人的表里不一让我心寒心痛。我反问自己:这两年半,我在这个小楼的日子,除了那份刻骨铭心的屈辱,我还收获了什么?于是,经过几个昼夜的思索后,在一个春光明媚的日子,我告别了那曾经给我梦想又彻底打破我梦想的小灰楼,回到我在都市边缘新安的爱巢。

新婚的妻子面对失业的我,别说怨艾,就连惊讶也没有,只是平静地说:“出来好,省得在那儿憋屈坏了。干啥还不吃口饭呢?你只管安心在家写文章吧,我赚钱养家就是。”妻在一家纺织厂做一名普通的挡车工,工资并不高,她的话让我既温暖又心酸。那一刹那,妻子在我眼中成了美丽而善良的“织女”。

话虽这样说,我毕竟是个七尺男儿呀。我要“打”回城市,去种下我执着的梦想,我不信城市那么多的大街小巷,没有一个让我梦想扎根成长的地方?我不信,更不服!

于是,那辆一骑起来“稀里哗啦”直响的破自行车成了我在城市的“拐杖”。送稿子、跑报社、找工作……一次次兴冲冲出门,一次次失望而归。冷眼、轻蔑、闭门羹……这些,在我看来已不算什么,我推销的是我自己的本领,别人的冷眼、轻蔑,又怎能挡住我前进的脚步?终于,两个月后,我的诗歌和散文渐渐发表出来了,我对这个都市也一天天熟悉起来——唉,进城两年多,整天待在机关里,对这个都市简直一无所知。

啊,真该感谢失业——让我有了一个与都市亲近的机会。

一天,一位高中同学来看我,知道我的境况后半是劝慰半是鼓励地说:“跟我去干吧。”

想想与其这么漫无目的地跑,还不如先凭力气挣点钱。于是,就随进城打工的他,去道班修路去了。道班工地就在著名的汽车厂区,巧的是我夜大的一位同学在工地对面的厂机关工作。每天下班时,他都从我身边走过。一来由于他近视,二来他也想不到我这个在夜大班里以写文章出名的“才子”会在这里出现,所以每次只是用奇怪的眼光看看我而已。有一天上课时,他对我说:“嘿,我说哥们儿,这两天我下班时总在单位对面的修道工地上看到一个人,那人跟你长得特像!”我笑了,看上去可能还有些灿烂,可心里好像吞下一枚青橄榄,涩涩的、酸酸的……

也许是我登在报上的那些文章起了作用,也许是我的勤奋朴实赢得了人们的赞赏,也许是我对文学的追求对生活的挚爱,感动了上苍。在我到道班工作了两月之后的一天,我同时接到了一家广告公司和一家行业报纸的录用通知,尽管广告公司的工资要比报社的工资高出三分之一,但为了我的文学梦,我毫不犹豫地选择了报社。

当我在心仪已久的著名作家中申老师手下做编辑时,我感到自己又向目标迈进了一步,流浪的脚步似乎正在锁住漂浮的梦想……

那之后10多年,我又换了几家单位,也到北京等其他的城市闯荡过,既做过行业报的记者,也从事广告人,但最终还是回到了这个北方的都市继续种植着我的文学梦想。

这些年来,我学会了很多谋生的本领——除了文学作品之外,我还学会了撰写广告文案、电视专题片解说词、文艺晚会主持词、颁奖典礼颁奖词、音乐快板、舞台小品、相声、山东快书、三句半、二人转、广播剧本、工作总结、经验材料、领导讲话……似乎各种文体、各种体裁的我都尝试过,并能赢得“客户”们的认可和肯定。我唯一没学会的,恐怕永远也学不会的,就是狡诈和卑劣!在行走都市的日子里,我又丢掉了许多东西——自卑、懦弱和懒惰,当然还有早睡早起的生活习惯等,唯一没有丢,永远也不会也不想丢的,就是那个永远单纯而充满热情的自己!是啊,别的东西丢了,可以不可惜,有的还可以再找回来,可把真实的自己丢了,就会变成一具行尸走肉,想一想那有多可怜、可悲和可怕呀!

也尽管我在都市受到很多伤害和欺骗,也遇到过太多的坎坷与艰难,可我永远要感谢都市、感谢生活,毕竟是都市的生活让我领略到与乡村完全不同的另一个天地,也真正让我抛开了乡下学生的书生气,体味到了什么才是真正多姿多彩而又百味杂陈的生活!

乡路的尽头是都市,都市的尽头又在哪里?

都市的路回环反复,找不到尽头,甚至连死胡同也少!因此,我始终坚信,你只要张开翅膀,不管异乡的天空多么狭窄,总会有一片属于你的云彩;只要你迈开了步伐,不管前方多么坎坷,总会有路来到你的脚下……

 

作者简介:曹景常,笔名庄稼汉。吉林省作家协会会员、长春作协副秘书长,鲁迅文学院第二十期中青年作家高研班学员。作品散见于《文艺报》《青年文学》《安徽文学》《红豆》《读者》等,作品多次被《文摘报》《意林》等报刊转摘。著有散文集《种梦手记》、诗集《北斗星下》《倾听春天》、长篇报告文学《云涌大江流》《腾飞的雄鹰》等。

 


2017-08-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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